《高雍年記》七十一:天地草木皆無情

2023 年 02 月 12 日   閱讀量:6.77萬+

文 | 張達

 

二零二三年一月二十二日:呼吸皆思念

星期天,農曆大年初一。在寨子裏走了一圈,又去看那些逐漸飄零的破舊房子,對著鏡頭說了許多悵然若失的話語,流露屋漏牆破的情思,空洞的回音。

兩年後,再次走進萬斌兄弟的老屋,踏上木樓梯,對著鏡頭,說起這些話:“這樓梯很好哦,大戶人家才有這樣的樓梯,很寬,很平,走起來就像開車在高速路上。這是小時候的感覺,童年的味道。小時候我們經常來這裏玩,這家有一兄弟和我一樣的年紀,讀初中時,我們一起學習,一起學書法,一起打籃球,只是好多年也沒見到他了,據說是搬到另外一個地方去住了。好多年不見了,很多人都是這樣。來來往往之中就失去了很多人,失去了很多人的資訊,甚至消失了生命,這就是人生。我的童年也消失在來來往往之中。”

燦若星河的故人遠去,所剩無幾的老屋已空,“高抱瞭”的楓樹空空落落,但走過的路都有熟悉的往惜,破舊的往事楚楚動人——歲月的波瀾不驚,隨著時光老去,像那些拆除的木房子,朽去的家園,再也不見熟悉的身影。

兩年前,我曾走上一排木樓,說:“以前,這裏的樓梯放得斜一點,記憶中,小時候我覺得很寬,現在來看也就這樣子——我記得要寬一些,可以當作滑梯。這棟樓的女孩子都很漂亮。”兩年後,這一排木樓早已拆掉,修建了磚房,曾經的樓梯與姑娘,都不知去了哪里。當年熱情給我介紹樓梯和房子的老人,因為生病而住院,也不再聽見她的聲音。

走過的地方都成了風景,回不去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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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依舊,只是去年下著雪

從上寨走到下寨,然後爬山,登“北蛙”,兩手空空地去姐姐的墓地,對著陳加星兄的鏡頭,坐立不安,語無倫次,像祥林嫂逢人便說自己的悲慘命運——枯枝敗葉遮掩了生命,不必再回顧與描述,再次經歷生死離別,不需二度寫作,只轉錄在墓地現場所說的話:

——

這種野栗木樹很煩,韌性很強,長得又快又大,能難弄斷,要用柴刀砍才砍斷,還有野玫瑰。每次來,我都用柴刀或鐮刀砍掉這些樹藤,可惜今天什麼也沒有帶來,所以砍不掉這些東西。墳墓就在這裏。

兩手空空,什麼也沒帶,沒有紙,沒有香,以前來還會帶一些酒肉,一點香紙來燒。但,也沒關係,來坐坐就可以了。

我姐大約是一九九四年服毒自殺,據說那年她想嫁人,但我爸爸媽媽說還小,再過幾年——結果她有點想不通,就喝敵敵畏。

那天下午,我在房屋旁修木頭車,聽見她走上樓的聲響,二十八九年後,我還記憶猶新,但當時我搞不懂她為何沒有從屋裏出來,一直到黃昏,我媽媽從山上勞動回來,四處找我姐姐吃飯都找不到,跑到她房間去找的時候,才發現她已經不行了。

據說,喝敵敵畏,就口吐白沫,嘴裏都是白沫,然後就沒有搶救,就這樣走了,人們見到她時幾乎沒有呼吸了。然後,就到了現在。

實際上,我是在我姐姐的背上長大的,小時候都是她背著我。小時候我很調皮,就是踢她,我是男生,又是小的,就欺負她,她的死與我有關系,因為我看不起她的那種感覺,總是踢她,所以令她傷心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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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姐姐的墳墓前

嗯,小時候我不喜歡吃硬飯,所以每次回家,就算煮飯了,也要我姐重新翻炒一次,我才吃,這件事情我記得很深刻。

還有刷牙——我們苗寨,在我小時候,就沒有刷牙這件事,後來是我姐姐教我刷牙,嘴這邊幾下,嘴那邊幾下。我姐姐離開的時候,我十三歲左右,開始懂事。這是我人生開始懂事的開始。因為之前就很無所謂,不懂事,頑皮。

我姐姐離開的那天晚上,我還破口大罵,說她自殺,死得不好,敗壞我們的名譽、聲譽,給我們帶來不好的名聲,但到第二天下午或第三天早上,我從外面(隔壁家)回來,走進家門口的那一瞬間,我就哭了,我就知道我姐姐不在了,永遠不在了,然後我就哭,哭得悲天憫地,傷心欲絕,痛不欲生的那種。

今天回想起來——因何而知哭得那麼難過呢?因為當時有一位舅媽,就是萬玉書的媽媽恰好在我家弔喪,恰好看到我哭得傷心難過,就勸我不要哭了,安慰我。這件事,讓我知道當時我哭得非常難過,痛苦。

因為我姐姐死得不好,不能埋在祖墳區。就只能埋在這荒山野嶺。上面這一帶山坡,是我們張氏家族的祖墳區,但不知是哪輩分的祖先了。

所以,我姐姐也安葬在這裏——你看,與祖墳還有一段距離——我姐姐不能埋在祖墳區,就算早已不知祖墳區裏的祖先是誰了,我姐姐也不能靠近,只能孤零零地埋在外面,荒山野嶺。

因為我姐姐死得不好,又是未婚,沒有出嫁,也不能享有香火,不能祭她,清明節都不能給她上墳。實際上,就只是我來,過年期間,或是清明節,我無所謂那些禁忌,當然,有些人反對得很凶,很厲害,說我不能敗壞風俗。但我儘量來——就這裏,一堆小小的土堆,埋葬的就是我姐姐的生命。

就這樣啊。可惜今天沒有柴刀,砍掉這些樹藤,清理她的墳墓。野栗木樹充滿韌勁,野草很茂盛,像吸血鬼。

三四年沒有來,沒有砍掉雜草和樹木,清理墳墓了,一片荒蕪,連墳墓都看不見了,土堆都看不清了。

其實,我想給我姐姐立一塊碑,給她刻一個名字,免得時間長了,連個土丘都看不見,但是這個很難啊,會遭到很多人的反對,所以還不是時候,等我再老一點,無所謂一點,超越世俗的一些制約與影響,有勇氣超越喪事的一些禁忌,不在乎閒言碎語,我再來做這個事情,現在還不行,以後我相信我可以,因為我本來就無所謂——

因為不能享有人間煙火,所以除了我來給她燒香,從來沒有人來過,我寫過這樣的詩句:除了我來過,只有鳥飛過——特別是一九九九年秋天——我讀初中還不太想我姐姐,但到了高中,一九九九年秋天以後,我就意識——像做夢一樣回想過去的很多事情,就想念我姐姐,最想念是在大學期間,那時,我在食堂吃飯,往往會多拿一雙筷子,真的,那雙筷子實際上是給我姐姐的。

我的大學日記裏記得詳細,過年或清明節,我會約表弟萬彪或同學萬水條,一起上山,給我姐姐掃墓,砍掉墳墓四周的樹木、雜草。這些藤很討厭,覆蓋生命。

所以我才說,我想給姐姐立塊碑,刻上她的名字。但現在還不行,核心的原因還是在於我父母受不了,引起他們不必要的傷心難過,太痛苦,太難過,沒有這個必要,我也不願看到父母因為我給姐姐立塊碑而難過,還有來自其他姐姐、其他親戚、朋友的原因。

這種約束的勢力,主要來自長輩,家族陳腐的觀念。我的大學日記裏,有比較詳細的記錄,每次來,都很難過。

我還經常夢見我姐姐。我那本記錄夢境的書稿《㝱》裏記錄很詳細,哪一天夢見,夢裏的姐姐是什麼模樣。

夢是很神奇的東西,大概二零一五年,我姐姐離開近二十年,在我夢裏,她也從少女變成了中年婦女的樣子,哎呀,這個夢是隨著年齡成長的,在夢裏,我姐姐也變得成熟了,臉變得圓了一點,活在我夢裏,站立在我面前,微笑著看我。

在夢裏,我也知道她還是孤零零一個人,要回到她的家去,孤零零一個人回家去,然後微笑著看我,離開我。

這是我之前來上墳時,砍斷的鐮刀柄,這下可以用了——這些野栗木樹很討厭,充滿韌勁,怎麼砍都砍不斷,這些玫瑰刺也很討厭,傷人,兇神惡煞的樣子。

——其實,我死了之後,真的就再也沒人來看我姐姐了。你看,這株野栗木樹長得那麼高了,還有玫瑰藤,一些樹皮有彈性,能難砍斷。我在紀念姐姐的文章中寫過這些野栗木樹,這些樹木雜草很兇猛,特別討厭,用很大的力氣才弄斷一點點,用鋒利的柴刀才能砍斷,清理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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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上回望高雍寨

就這樣了。人總有悲歡離合,生死離別。

但,我姐姐的離開,讓我一下子成長,十二三歲的樣子,立馬成長起來。周邊人看我的眼光也不一樣了,因為我姐姐死得不好,有的人可憐我,有的人有些害怕,懼怕,覺得接近我晦氣,不敢靠近我,總有一定距離,缺失了曾經的親密無間。

我在十三四歲的樣子,感知了人世間的變化,情感的冷暖。如果時間準確,我姐姐死在十八歲的話,那麼我那時大約十三歲,她比我大五六歲的樣子吧。

所以,我很感謝那一兩年裏陪伴我的夥伴,我讀五年級前後(我讀書比較晚,加上讀了一年的學前班),那些小夥伴,沒有嫌棄我而陪伴孤獨的我,我很懷念他們。

在我和我姐姐之間好像還有一個哥哥,夭折了。所以我是寶貝,媽媽、姐姐她們特別照顧我,寵愛我,甚至溺愛,也才造成我虐待我姐姐,對她拳打腳踢,太可恨了,太可惡了。

我一直在寫懷念我姐姐的文章,清明時節雨紛紛,像今天一樣,陰陰沉沉,最早一篇就叫《雨祭姐姐》,每次來,總下著小雨,當然也有陽光明媚的時候,總之,寫了十幾年、二十年也沒有寫好,還要慢慢寫。

我姐姐在我的印象裏已經很模糊了,因為當初我媽媽害怕睹物思人,燒掉了她的遺物,一張照片都不保留,所以我多年來從未見過姐姐一面。和我姐姐同齡的幾位家族姐姐,她們當年的合影,我也不曾見過,一張都沒有,我曾故意問過她們,都沒有了,大家都不好保存,晦氣。

就這樣。今天來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來。

我姐姐很會唱歌,唱山歌,她繡的苗繡(繡帕)也很漂亮,有一年劍河縣舉行六月六民族活動,我姐姐也去參加,她的一張繡帕賣了一百元,她就去買了兩雙白色的運動鞋。那時,白色運動鞋就是最好的鞋了,最奢侈的東西了。

走吧,就這樣,明年再來。下次來,帶一把柴刀,砍一下,乾淨一點。

二零一九年,我寫過一首懷念我姐姐的歌,叫《想起姐姐》。二零一九年是時隔二十五年,現在又過去了四年,實際上,我姐姐離開已有二十九年。

有一年,我看見我姑媽的女兒,即我的一位表姐的孩子——在外面,有人介紹說,他是我表姐的孩子,我不敢相信,想不到孩子都這麼大了——要是與表姐同齡的我的姐姐活著,她的孩子也該那麼高大帥氣了,十八九歲的樣子。

從高雍寨(我家)走上來,走到這半山腰,大約四十分鐘。

走嘍,明年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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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時,給姐姐掃墓

——

從山上回來,晚在二舅家,聽表弟萬秀安和他小時候的夥伴聊天,回憶童年趣事,在忍饑挨餓的日子裏起早摸黑地放牛,在芳草萋萋的河邊激情如火地打豬菜,在翻山越嶺中披荊斬棘地砍柴,把風當作發動機,順著風向,騎著野草,在山野間互相追逐,全是少年的辛酸與玩樂。

其中一位表弟說,以前我用兩分錢請他和我一起去田裏背稻草——從“diang 開”的田裏,把稻草背到高雍寨家裏,辛苦,值兩分錢。對於此事,我毫無記憶,可能是勞累而忘了,可能是因為懶惰,不願勞動,只好花錢請人幫忙,是丟臉的事,而羞於記憶。

一位表弟說,人生最饑餓與艱難的事,就是當年挑穀子去岑松上糧,又累又渴,到了鎮上,還被收糧的人挑三揀四,像條狗,對穀子聞來聞去,抓來抓去,一會兒嫌棄不夠飽滿,一會兒挑剔不夠幹透,硬生生退回半籮筐,中午飯都沒吃,便回家,一邊爬坡一邊忍受饑餓,兩個多小時才回到家,感覺全身鬆軟,癱瘓,一點兒力氣都沒有,連喝口水的力氣都沒有,太辛苦了。

我也說起一件往事:少年時在山坡上砍柴、放牛,偶爾學著唱——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把它交給員警叔叔手裏邊,叔叔拿著錢,對我把頭點,我高興地說了聲:“叔叔,再見!”

——可是,那時我還不曾見過馬路,不知員警叔叔是什麼模樣,不知歌詞是什麼意思,卻還唱得津津有味,隨連綿起伏的群山一起蹦蹦跳跳,引起黃牛哞哞的附和聲。

我們也用漢語唱萬秀安表弟依據我的《高雍年記》前言,所寫的歌《未歸高雍年》:

——

獨自站在窗前邊,目光順著那江河,帶著無比的思念,飄向遠方的家鄉。

年來一年往一年,年過一年少一年,不管回歸或離開,人人喜迎新年來。

大年三十高雍寨,男子挑著年豬頭,摸黑走到喔耶來,祭謝喔耶的保佑。

大年三十高雍夜,俏女家中等郎來,互把鍋灰抹到臉,越黑情感越深厚。

開門大大開,好的,堂屋四四方,有的,銀子幾大倉,好的,堂屋四四角, 有的,銀子幾大籮,好的,金子銀子篼來撮,有的,今年得先生,好的,明年得秀才,有的,得了先生教大學,好的,得了秀才管地方,有的,官做管得民,好的,心中合萬代,有的,搖錢樹,好的,地寶出,好的,招得龍身地得靈,有的,第一早晨先中獎,好的,第二早晨又中金,有的。

歲末年初高雍寨,外出人們結伴歸,出門還是小姑娘,轉眼變成時尚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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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秀安表弟和他的夥伴們

除了活色生香的故事,漢語歌唱,他們還唱苗歌,其中有這麼一段:

“我說兄弟啊,我的好老庚,酒也喝夠了,微笑也有了,慢慢想情誼(心意),慢慢品情懷,說我們以前,憶我們往昔,一起去砍柴,我們去捆柴,行到“甘囧大覺”(“甘囧”是山谷,“大覺jiào”是殺老虎,“大”是殺,“覺”是老虎),那丘四方田,四方四個角,砍一根根柴,砍了青岡木(樹),個個都開心,人人都高興。往事在眼前,惦記在心頭,我們去砍柴,挑柴回家裏,個個都開心,人人都高興,邊走邊聊天,邊行邊說話,去砍就得柴,得柴來燒火。我們回家來,沿山脊歸屋。我說你就依,你教我就懂,你走前我後,挽臂又牽手,一起慢慢行,一起慢慢走。我們回家來,沿山脊歸屋。我們分別久,離開很遠了,二十年上下,二十年歲月,就這麼久了,就如此遠了……不管怎麼樣,也無論如何,今夜遇到你,此刻又相聚,開心完開心,高興完高興,一坫(diān)又一坫,一杯又一杯,喝進喉嚨裏,喝進肚子裏,呼吸才想念,打嗝才懷念……常常想念你,刻刻皆牽掛,常常都開心,時時都微笑,這是我兄弟,這是我夥伴。”

親如兄弟,手足之情,特別是這句充滿詩情畫意,又情深義重:每一次呼吸,都是思念。

【作者】張達 記者、專欄作家


編輯:楓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