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遙祭

2024 年 03 月 20 日   閱讀量:11.52萬+

文 | 郜晉妮

《人民日報海外版馬來西亞月刊》總編輯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一直以來,清明與我並無瓜葛,只是個郊遊踏青陵園掃墓的節氣罷了。十年前,從春節後到清明前不到兩個月的時間里,母親和父親相繼而逝,讓我嘗到了「斷魂」的滋味,他們各自的祭日和共同的清明,從此刻骨銘心。

十年了,父母老邁的身影漸漸遠去,他們老照片上青春靚麗的形象,卻越來越清晰。

baute7on4j

幸福的晚年——我的父親母親

父親和他投身了一輩子的軍隊同齡,十幾歲在太行山參加八路軍,進了當年大名鼎鼎的「馬定夫愛民模範連」。鬼子投降後,改編為解放軍四野,上東北下江南,挺進大別山,橫掃雲貴川,到駐紮重慶時,已是個20郎當歲騎大馬背小槍的營「首長」了。

母親家在四川嘉陵江邊,外公是郎中,家道還殷實,外婆據說有些「背景」,後來被我一個表妹寫成了傳奇暢銷書。因「背景」而見多識廣,三鄉五里就外婆一家送女娃子讀書,以至外婆在解放前夕把外公積蓄全部買了逃跑地主賤賣的土地,一次租也沒收就收了一頂「地主」帽子;但也因大女兒「有學問」參加了革命,又得了頂「光榮軍屬」帽子,算扯平了。

母親在重慶上中學參加了地下黨領導的學生運動,重慶一解放就報考西南軍政大學,穿上了軍裝。後來分配到父親所在的部隊,成為師里的文工團員。

bautemu20z

戰火中的青春——相濡以沫

部隊再次北上抗美援朝,千里行軍始於難於上青天的蜀道。為照顧文工團的女學生兵,從營到師首長的馬都讓出來給她們騎。誰知這馬是花轎,女兵們騎了誰的馬就是誰的人,這是組織上為南征北戰無以為家的師團營老幹部解決「個人問題」想出的花招。母親不想早早嫁人,坐地搓腳反抗無效,只能匯進「先結婚,後戀愛」的時代潮流。父母結婚和戀愛應該是同時開始的,畢竟有一段馬背行軍相識相熟的鋪墊,所以子女仍然是「愛情的結晶」,知情重義。

部隊到達鴨綠江邊,父親接到通知抽調到南京高級步兵學校住學,母親也隨調當文化教員。我在軍校出生,幾十年後,發展成一個四世同堂的大家庭。

母親曾耿耿於懷換上誌願軍軍裝卻沒跨過鴨綠江,不然朝鮮戰場又會多個王芳那樣的文工團員。九八年她和父親在北京軍區小住,聽說老作家魏巍家在附近,就叫戰友報副社長領著登門拜訪,了卻一番沒當成「最可愛的人」的遺憾。

bautezanrk

崇拜「最可愛的人」——母親見到老作家魏巍

母親患上惡疾令實在是意想不到。她生性開朗,熱情大方,跟著父親南北轉戰駐防戍邊,無怨無悔隨遇而安。小時候上學經常看到母親在營區到縣城的鄉間小路邊走邊唱去上班。消息傳出親朋好友陸續來探望,噓寒問暖送藥送保健品,她渾然不覺,還為家裏熱鬧起來而開心。來得勤的是「最有良心」小白阿姨。四十多年前,部隊換防從大理到思茅,隨軍家屬車隊走到半道衛生隊長家屬臨盆了,身邊沒有親人。母親主動留下照顧素不相識的產婦,讓未成年的我帶著更小的弟妹跟家屬大隊先走。衛生隊長夫婦對原本敬而遠之的「大首長愛人」感恩戴德,從此每年春節必送一只大閹雞直到母親去世。

印象中只有一次見母親大發雷霆,那是文革期間父親被打成「反軍亂軍份子」關進了學習班,我不知深淺向母親打聽父親的「問題」,母親一反常態勃然大怒,讓我領教了川妹子的火辣脾氣——“你爸爸小鬼當兵,一天都沒有離開部隊,他去哪里當叛徒特務?又怎麽搞反軍亂軍?你們要劃清界線統統滾蛋,我死也跟著你爸爸……”

正是這奔放直爽的性格,讓醫生說不到三個月的生命安然過了三年。正當我們以為「誤診」而放松警惕,歡天喜地給她過了八十大壽,父親卻發現母親不對勁,悄悄對我們說,叫你媽媽住院。又在醫院幾進出,當我再一次被弟妹叫回,知道奇跡不會發生了。

長年在外沒給母親養老的我,義不容辭承擔起送終的責任。在那最後的時光里,眼見著母親從清醒到迷糊,到大小便失禁,臥床不起。我精心伺候她吃喝拉撒,成年後第一次那麽久形影不離廝守著她,可惜再也聽不到她嘮叨我小時候的趣事,唱那些我從她口中聽一遍就能記住的歌了。

bautel5qmw

繈褓初啼——父母溫暖的懷抱

母親進入彌留狀態,她最疼愛的唯一孫兒舉行婚禮,給她「沖喜」。那天她顯得格外清醒,還拉著孫兒的手給他留下最後一句話——好好過日子。同時也和海外歸來給表哥當伴郎的外孫留下最後一張合影。

一個多月後,剛過完春節不久,母親醫院特護病房裏長長地吐出最後一口氣,我在她尙有體溫之時給她換上老衣,送她走完平凡而有意義的一生。

如果說母親是在我們有心理準備並完成床前盡孝的義務後走的,父親的走就是晴天霹靂猝不及防,至今仍難以釋懷。那天離母親去世僅僅40天!

父親毫無疑問理應成為百歲壽星,等著給他操辦90、100大壽的老部下早早排好了隊。好戰友勸慰我,老輩人講恩愛夫妻前後腳走,間隔的時間越短福份越大。或許吧,父親直到臨終都不知道母親已先他而去,誰也沒有膽量告訴他。為避免他隔三岔五要人推著輪椅穿過幾條車水馬龍的繁華大街,從軍區總醫院到地方省總醫院看望「你媽媽」,只好哄他說已把母親轉到青海藏醫院用偏方治療了。那以後他充滿希望,臉色也紅潤了好多。若得知已失去相依為命的老伴兒,他將如何熬過後面的日子,熬到90、100,且不成了煎熬?

bauteoq4et

莊嚴肅穆——簡潔而隆重的儀式

父親的遺體告別儀式選在離昆明很偏遠的嵩明陵園。那天來了幾位將軍、幾十位校官、幾百位現役軍人和退伍老兵,以及干休所工作人員和父母子女的親朋好友。沒有哀樂,只有《在太行山上》反復播放。

兒子致告別詞,孫子捧像,子女悉數到齊扶靈,儀式簡潔而隆重。看慣了人走茶涼冷清葬禮的陵園老板大為驚嘆,這是陵園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告別儀式。一位離休30多年無職無權的老人家,竟會有那麽多大人物小人物跑那麽遠來送行,一定是「好人」,當即減免了場地費。

bautelstgm

長歌當哭——告別父親

還記得父親在部隊時,我在北京讀書放假回到文山家中,看到父親圍著圍裙在廚房里忙活,吃飯時來了六七個直屬連的兵一起上桌,父親搬個小板凳坐靠門邊休息,抽著煙笑看我們吃喝,這是我家周日常態。據說警衛連每年都要為誰「跟」父親發生小小的角逐,因為只要在父親身邊表現好,考軍校學技術轉業退伍都會受到關照。

父親離休後還有相識不相識的基層官兵找上門來訴說困難,父親還會找相關「說得上話」的人說好話,碰釘子吃閉門羹也在所不惜。父親在軍中「愛兵如子」的盛譽,不是浪得虛名。當然他也不是不講原則的「老好人」,對那些偷奸耍滑貪功諉過的「滑頭」深惡痛絕,誰也別想從他眼皮底下「爬」上去。

父親29歲當上團政委,此後幾十年卻在師級位置上徘徊不前。母親說父親從軍校畢業不要分配到雲南而是回到東北老部隊,早就「上去了」。父親卻說到哪里都是干革命,在哪個部隊都是毛主席的兵。即使在文革中受到嚴重「沖擊」,也沒動搖他對革命的忠誠對軍隊的熱愛。

在部隊年青化現代化的新潮流中,他和那些比他小一兩輪的同級軍官共事,並不覺得難堪別扭,殫精竭慮為年青一代保駕護航。他軍旅生涯最後的傑作,是把一支在對越自衛還擊戰中打殘了建製、戰績不佳、由各部隊甩出的「包袱」組成,被人們戲稱為「二百五」的地方雜牌師,帶成了一支「像樣」的部隊,帶回到國防正規軍序列。

父親手下走出過北京軍區司令、中國軍事科學院院長等高級將領。特別是王院長,是父親把他從上報的轉業名單中卡下,留作自己的搭檔,此後他才從師長軍長大軍區司令一路扶搖。父親總是樂呵呵看著這些「好苗子」揚鞭策馬絕塵而去,從未感到失落,更不羨慕嫉妒恨。他千杯不醉的軍中好友,還有「亮劍」原型王近山,《英雄兒女》編劇毛峰等,不管這些人如何聲名顯赫平步青雲,都絲毫不減對父親的敬重。他們之間的關系早已超越了戰友同事摯朋知遇,更有一種如父如兄的骨肉親情在其中。

bautewsxur

新兵入伍——軍旅生涯代代傳

父母的選擇和我的堅持,他們的骨灰葬在昆明金寶山陵園右側一塊大平地上,如同檢閱台的第一排,背靠青山面朝滇池,清風皎月景色優美,和身旁身後的平民百姓葬在一起,而不是上到旁邊更高貴的「名人園」。父親是農民的兒子,樸實無華,從未把自己當「首長」。記得「文革」期間父親「三支兩軍」到地方當「軍代表」,「支農」的時候還到鄉下和社員一起下地背糞,警衛員背著小槍跟在後面,不知情的還以為父親是犯了錯誤的「走資派」被大兵押著勞動改造。從軍數十年,始終是普通一兵,來自老百姓,回歸老百姓,適得其所。

因為是合葬,我先起草的碑文也是合寫——太行汾河之子,攜手巴山蜀水之女,結六十余載鉆石姻緣。戰火里綻放青春,跌宕中相濡以沫。不求凡塵永生,唯願黃泉共赴,情感天地,愛留人間——弟妹們比我多吃幾年軍糧,正統嚴謹,不屑我的「老資情調」,仍按常規刻上了二老簡潔而清白的履歷。還好我那文學博士干女兒,把我草擬的碑聯潤色出濃郁的書香味兒——愛兵疾惡、戎馬生涯赤膽忠貞;伉儷情深、襟抱馨芳春華秋實——刻在則碑陪伴父母,有個安慰。

和軍區機關「大院」子弟不同,我們邊疆基層部隊的孩子是在窮鄉僻壤少數民族地區沒有圍墻的營區長大,天寬地廣,山野放養,家庭觀念淡薄。當年父親送我參軍,興高采烈的我對那些哭鼻子的新兵嗤之以鼻,對父親轉身拭臉的手臂無動於衷。當了老兵和退伍在外地工作探親回家,總是忙著找同學會發小見戰友,難得在家吃頓飯。

最後幾年,父親一見我回去就悄悄給保姆放假,我不得不留在家中做飯。我做山西面食四川菜,施展部隊炊事班練就的刀工,母親打下手,父親帶著滿足的微笑坐在一旁。

那時候,總覺得父母的身體心態生活醫療條件都很好,他們還有長長的日子大大的天,等我的孩子成家立業,自已也老了,再回來陪二老安度晚年。誰知一切還沒開始就已結束,才意識到「子欲養而親不待」多麽殘酷。

bautepcfye

清明遙祭——萬水千山總是情

在海外每年要為父母的祭日和清明燒紙焚香發愁,只能找華人廟管它什麽神都去拜。近年在新加坡發現有座佛堂的大香爐在門口不在大堂之內,可以只拜父母不拜神了,從此有了固定的祭奠場所。父母走後的清明到來了,帶上兒孫,在此點燃一柱香,任香煙依依裊裊向北飄去,借印度洋的風飄過崇山峻嶺莽莽雨林,飄到昆明滇池旁西山下父母墓前,告慰二老在天之靈,兒孫在外,一切安好……

.

【作者簡介】

郜晉妮 , 祖籍山西,自幼隨軍轉戰雲南邊疆。參軍退伍後主要從事報紙雜誌編輯工作。世紀之初離開廣東《粵港信息日報》長居馬來西亞,後任《香港文匯報》駐馬代表。現為《人民日報海外版馬來西亞月刊》總編輯,繼續為海外僑胞更好了解來自中國最正統權威的資訊竭盡綿薄之力。


編輯:許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