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梁君度
香港書法家陳定璟擅漢簡,在香港工聯會授徒七年。春風化雨,而今已累積學員400餘人,成立《銀雀山漢簡書法藝術同學會》。今在香港舉辦《竹簡尋源——香港銀雀山漢簡書法藝術展》。
漢簡作為隸書演進中的“活化石”,以其率真自然的筆意,為當代書家提供了重要的傳統滋養。然若僅止於形貌模仿,則易失其神髓。現代書家欲從中生髮個性,須在“守正”與“出新”間求得平衡,使傳統基因與時代精神交融,化為獨特的筆墨語言。
漢簡之美,在於其“無意於佳乃佳”的天然狀態。狹窄簡牘上的急就之書,反孕育出欹側生動的結體與章法。習漢簡者,須先“入古”以通其理:於西北漢簡中得雄健之氣,於敦煌殘紙中見樸拙之韻,細察其筆鋒轉換間殘留的篆籀意趣,體悟其縱勢行氣中藴含的節奏韻律。此過程非為復刻形跡,而是通過與古人對話,理解其書寫時的生理節奏與心理狀態,把握其率意背後的法度邏輯,為個性表達奠定堅實根基。

漢簡的鮮活,源於對日常事務的直接回應。現代書家的個性創造,同樣需要紮根於真切的生命*。時代特有的生活形態——都市的速率、田園的寧謐、行業的特質乃至數字時代的視覺經驗,皆可轉化為筆墨的節奏、筆觸的質感與章法的空間。如書家陳定璟使線條如刃,骨力深藏;陳寅添則墨色輕靈,氣息舒緩;葉潔華以溫潤視角重構簡牘空間。個性並非刻意求異,而是將個人對世界的感知與理解,自然而然地灌注於筆端,使古老的漢簡母題煥發屬於當代的生命感。

漢簡本身即是多種書體意趣交融的產物,具有天然的開放性與實驗性。這為現代書家提供了廣闊的創造空間。不少探索者嘗試將書法與當代藝術觀念進行對話:或引入繪畫的墨韻肌理,在宣紙上營造出如同時光鏽蝕般的斑駁視覺效果;或藉助現代構成理念,對漢簡字形進行解構與重組,於“似與不似”之間探索形式美的嶄新邊界。這種融合並非簡單拼貼,而是在深刻理解漢簡自由精神內核的基礎上,吸收其他藝術門類的思維與方法,從而拓展書法表達的當代維度。

漢簡藝術最寶貴的品質,在於其不事雕琢的天真之美。現代書家對個性的追尋,最終應指向內心世界的真誠表達,而非外在形式的刻意炫奇。最高境界的創作,往往趨向“寫心”狀態——筆墨隨着當下的情緒與思緒自然流瀉,不糾結於一點一畫的完美,而是注重整體氣韻的生動與連貫。這種松馳而專注的狀態,恰與漢簡書寫者“任情恣性”的初心遙相呼應。個性,便在這心手雙暢、忘懷技巧的過程中,得以最本真、最深刻地呈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