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神都

2026 年 01 月 19 日   閱讀量:2.41千+

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許多城市的名字都發生過不止一次的改變,這也導致不少的城市都有多個耳熟能詳的古稱或別名。諸如金陵之於南京,長安之於西安,汴京之於開封……然而,有這麼一座城市,在筆者的印象裏自漢以來便只有那麼一個讓人津津樂道的名字,一個看似單薄卻又充滿傳奇色彩的名字,那便是洛陽,十三朝古都洛陽。但當細細品味推敲,洛陽這個名字,卻又顯得有些過於簡單直白。何以見得呢?在文言文中,「山南水北謂之陽」,也就是說山的南面或水的北岸都稱作「陽」。而洛陽的「洛」自然指的便是洛水,也就是如今的洛河了。那麼「洛陽」二字最直接的字面意思,便是洛河北岸了。然而,這其中最神奇之處便在於,每每我們讀到聽到這直白的洛陽二字,腦海中首先想到的定然不會是「洛河北岸」那稍顯枯燥單調的河流山川地圖,而是國色天香的牡丹爭豔,是強盛的漢唐榮光,是熙熙攘攘萬國來朝的神都。即便是洛水這一條」平平無奇」的河流,給人的印象也是才子曹植那無盡浪漫的千古名篇《洛神賦》,這或許就是洛陽的魅力。若說洛陽是國人的精神首都,一點也不為過。

baute5yxad

在牡丹盛開的時節再訪洛陽不可謂不是一件美事。天氣不冷不熱,陽光也正好,這座被千年月光與繁華浸潤的城市已然披上了人間最秾豔的霞帔。四月的風掠過龍門山闕,挾著伊河的水汽撲向滿城浮動的花影,將”唯有牡丹真國色”的盛景潑灑成流動的畫卷。青石巷陌間,姚黃魏紫次第綻放,重重疊疊的花瓣承托著露珠,恍若從《洛神賦》裏走出的仙子,在晨霧中舒展著綴滿珍珠的裙裾。千年古刹白馬寺的簷角懸著盛唐的銅鈴,當暮鼓聲穿透一街之隔的神州牡丹園,我恍惚能看見武瞾鳳冠上的金步搖劃過時空,看見一代女皇也為牡丹而著迷。與隋唐遺韻相伴相依的姚黃牡丹,就像是女皇搖曳的裙擺跨越千年的映射;重臺疊彩的洛陽紅,分明是上官婉兒筆下未幹的朱砂;而那素雅的白牡丹,陽光下流轉著玉器般的光澤,讓人不禁想起白居易在此埋下的詩稿:”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如今,四月的洛陽城,千年後的賞花人舉著牡丹餅走過花叢,甜香裏依然裹著香山居士未曾散盡的酒意。

當我時隔多年再次來到龍門石窟,記憶中已經模糊的畫面隨著伊河兩岸的微風漸漸清晰了起來。如今的我再次走在少年時走過的路,腦海中依稀的片段開始與依然神秘壯觀的石窟交疊重合,再次留下了驚歎的注腳。溫暖的午後,陽光斜切過西山石窟群時,盧舍那大佛的右頰正浸在蜜色光暈裏,仍舊慈祥地注視著芸芸眾生,也包括我這歸來的「遊子」。年輕的講解員告訴我這是龍門山一天中最奇妙的時刻——北魏至盛唐的造像在岩壁折角處形成明暗分野:古陽洞的千佛龕尚沉在冷調陰影中,蓮花洞頂的浮雕飛天已披上琥珀色薄紗。暮色初合時,伴隨著愜意的河風,我沿著西岸石窟一路前行,耳邊似乎響起了北魏開窟的斧鑿聲。不經意間的一瞥,我彷佛看到了因被盜鑿而流落海外的帝後禮佛圖正穿透石壁歸來,侍女的披帛無風自動,而身旁一生癡迷漢文化的北魏英主拓跋宏的眼中閃爍著堅毅睿智的光,在莊嚴的儀仗簇擁下正一步步走上佛窟的石階……隨著熙攘的遊人過橋來到東岸,我獨自在觀景臺前立定,期待著近些年龍門景區新開發的夜晚亮燈。當最後一抹殘陽墜入伊河,整座龍門山突然化作浮在夜色中的巨大燈龕。刹那間,三千佛洞次第亮起琥珀色光帶,整面岩壁仿佛被佛光籠罩。盧舍那大佛的蓮花座最先承接天光,流動的金色從豐潤的面龐蜿蜒而下,整條伊河瞬間都成了盛滿光明的蓮花盞。這蓄勢半日的驚豔,原是從北魏斧鑿落下那刻便寫就的伏筆。

baute8rigw

古墓博物館坐落於洛陽北邙山,在洛陽的諸多風景名勝中絕對不能算是最耳熟能詳的地方,但卻是此次再訪洛陽城給予我最大震撼的所在。園內原址保存的北魏宣武帝景陵大氣恢弘,而博物館同時將另外二十五座洛陽地區分屬九個不同朝代的代表性墓葬整體搬遷,在館中的地下展區集中呈現。而每座古墓都可進入置身其中,配合柔和的暖色燈光,歷史的氣息在現代化的保存手段下不曾消退,更為博物館添畫了神秘的底色。輕移緩步,從東漢走到了盛唐,咫尺間便似跨越了千年。而一到了晚上,館中的所有古墓仿佛都活了過來,這便是古墓博物館夜間的夜遊活動「古墓探秘」了。太虛殿前的儺舞表演拉開了奇妙夜的序幕,這有著濃厚祭祀元素的古代舞蹈更給整個夜晚增添了不少神秘色彩。緩緩步入地下展廳。四個方位長長的走廊兩側,都整齊排列著一座座古墓中,它們都從原址完整搬遷到了博物館的地下展廳。這些古墓中,由專業的演員扮演的「墓主人」們陸續從各自的墓中蘇醒,對來訪外人的到來略感「好奇」與「詫異」,卻也紛紛講述起自己的故事。當我在西晉大司農裴祇的墓前佇立,墓中緩緩走出一位懷抱嬰兒的年輕婦人。原來她正是裴祇的夫人,這裏也正是裴家一家四口的合葬墓。在八王之亂的洪流中,貴為九卿之一的裴家也無法倖免,隕落在洛陽城郊的兵荒馬亂中。裴夫人如泣如訴的講述完那段亂世血淚的故事,最終無奈的轉身走回墓室,留下一個時代的唏噓,那是裴夫人永遠掙不脫的牢籠,是西晉亂世留在每個中國人心中的痛。在東漢涼州刺史墓,昏黃的墓室中,在「墓主人」夫婦的平和訴說裏,我聽到了這位沒有能留下姓名的邊塞長官不白蒙冤的無奈,也從他吟唱的邊塞歌謠中聽到了他對邊關百姓無盡的牽掛。而在東漢永康元年墓,我看到聽到的是洛陽平凡的一家七口,亂世一朝殞命的哀鳴……繁華是洛陽,落寞也是洛陽。隨著一段段故事的落幕,我不禁這樣想:正是這些墓葬的發現,讓後世的我們有機會窺見這些歷史上「小人物」們的故事,讓他們的故事得以被講述,被傳頌,而不至於被淹沒於歷史的塵埃裏。歷史不應該只是那些傳奇的帝王將相,也不應該只是史書上寥寥數語冰冷的文字,而是這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這一段段悲歡離合。

暮色漸沉時,我站在應天門巍峨的城樓上回望這座千年古城。伊洛二水在晚霞中泛著碎金,層疊的闕樓被鎏金燈光勾勒出盛唐的輪廓。腳下是沉睡的神都舊夢,眼前是流光溢彩的現代洛陽,十三朝的風煙在這一刻奇妙地重疊。洛陽終究是特別的,它不僅是地圖上洛河北岸的一個座標,更是一卷永遠在續寫的人文長詩。那些凋零的牡丹、沉默的佛窟、長眠的魂靈,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訴說著:繁華會褪色,王朝更迭如雲煙,但中華文化的血脈從未斷絕。洛陽的偉大從不在於凝固過往,而在於讓每個時代的光輝都成為未來的伏筆。我知道,當又一個的晨曦來臨,十三朝古都的故事仍會繼續。錯愕間,我恍然大悟:神都從未遠去,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蟄伏在全唐詩的某頁,一旦翻開,便落下一場盛唐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