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倬雲:我勸你們振作

2022 年 04 月 27 日   閱讀量:8.98萬+

文 | 董可馨 王小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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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92歲高齡的許倬雲,絲毫沒有鬆懈下來的意思。

他於今年4月完成了《萬古江河》的續編;兩年前,在疫情背景下,仿薄伽丘的《十日談》,同大陸學人進行了十次談話,最近集結為新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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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倬雲十日談》

其中,他所談話題包羅萬象。

他談中國瘟疫史,著重於瘟疫對中國歷史走向的重要影響,提示「瘟疫從來不只是一個醫學或科學問題,一開始就有其社會性和政治性,瘟疫肆虐的地方,人口結構會被改變,政治秩序可能被推翻」。

談美國問題,他批評特朗普時期的「政治瘟疫」——執政者牢牢抓住權力不放,對外四面樹敵、對內任性胡為——遠比病理性疫情更令人擔心;

談人工智能,他希望人不要把自己主動找課題的能力和權利都放棄了,要能提出有價值、有突破性的問題供人工智能分析、處理。

2022年4月13日,在美國匹茲堡,許倬云通過錄製視頻接受了南風窗的邀訪。屏幕那頭,他穿著格子襯衫,套上一個羽絨夾克,打理得乾淨,整個人精氣神很足。

盡歷社會變遷,見識過人間百態,他難得地擁有了一種當代人罕有的跨文化與穿越時代的視角。我們所聊的話題涉及了知識與行動、現代與傳統、科技與社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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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意外的是,在採訪結束的第二天,許倬雲主動提出要對問題進行補充回答。那個勾起他談興的問題,也許擊中了他心裡最柔軟的部分:他的中國情愫和一生經歷。

他一口氣又談了近半個鐘頭,回顧自己橫貫幾個政權時期的經歷,講到抗戰時期最窮苦的日子,母親要替「外交機構」做點心招待外賓、補貼家用;哥哥從餐廳裡的菜板上刮了油,帶了辣子和鹽,拌飯給他和弟弟吃。談至動情,眼中淚光閃爍明滅。

遠隔重洋,我們雖未能親見,但那一刻,深情穿透屏幕,令見者動容。

「中國事是我的事,我認真得很!」訪談中,他對此著重強調了兩遍,一字一頓,音調提高,神情認真。

這位歷經世間百態的老人,已把自己的生命融入了他的中國,也把他的中國融入了他的生命。這個生命,這個中國,都將如他鍾情的江河,奔流萬世,生生不息。

一、與國

变动,是许倬云一生的主题。

他的童年时期,恰逢日本入侵,国家与民族处于危急存亡之秋。战火、饥饿、恐惧等切身经验,深入骨血。

他回忆战乱之中的离乱岁月:逃亡途中,看见日本人扫射难民;有些人逃难路上,体力衰竭就倒毙途中,旁人走过都没余力埋葬;伤兵每天一半一半地死掉,没有药,喝一大碗高粱酒,就截肢了,痛得「鬼哭狼嚎」;「火光血影,流离失所,生离死别,人不像人」。

「在那种经验里长大的孩子,快乐不起来。」许太太说,八十岁以后,他时常回顾逃亡的经历,一讲就忍不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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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倬雲和太太孫曼麗

他的父親做過海軍軍官,一生驕傲的,是繳過德國人的兩條軍艦和俄國人的一條軍艦,也陪孫中山巡視過江防。他的父親提出在像山港建立海軍基地的建議,後來也被孫中山寫進了《建國大綱》。孫中山寫過一條橫幅送給他父親。

饒是這種家庭出身,在戰亂時期,也過得很困苦。

物資總是匱乏。採訪中,他說:「除了外賓以外,沒有人吃飽的。」家裡的情形是,錢不夠用,他常常在夜裡聽母親計算——明天可以有幾個錢用?數來數去,就幾張鈔票、幾枚硬幣,叫人發愁:明天一天的菜錢怎麼辦?

苦、窮、累、怕,都經歷過,知道是什麼滋味,那是「生命不知何處,安頓不知何處」,但他始終「有股氣撐著」,否則要做亡國奴了。

在他那一代人之前,一個中國人,或許知道宗族、知道村子、知道朝廷,但哪曉得國家是什麼、民族是什麼。只是當某一天,飛機、大砲突然呼嘯而來,敵人以國家的面目迫近,危及生存,自己的國家才變得具象,感情也自然依附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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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圖,圖為駐守北平宛平城的中國軍隊奔赴盧溝橋抵抗日軍

「房子起火的時候,救亡是第一位的。」對於那時有過戰亂經歷的許倬雲來說,一個很容易接受的道理是:國家和個人的生死利益係於一體,沒有國家,個人何以保全?

錢穆在逃亡途中著《國史大綱》;余光中於台灣滿懷熱忱抒鄉愁;黃仁宇在美國寫回憶錄《黃河青山》;或許進路不同,但那代人共享了同一種情感底色,對國家的深厚感情自然得「不容懷疑」。

後來他到了台灣,同樣眼見國民黨處在風雨飄搖之中,而當時的台灣社會也剛經歷過苦難,一片殘破。在一窮二白三不濟的情形下,克服困難,慢慢整頓到可以過日子,再到可以做一些建設,乃至收穫一點百姓的滿意。

因這種困苦經歷生髮出的感情,他對後來大陸所走過的路表達了理解,在採訪中說:「我知道中國是怎麼一步步走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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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他,「民族」和「國家」都是活的,後人生在太平日子,生計和安全都不復成為問題,民族和國家在日常意識里便自然隱遁了。對兒子,他也自知「不能把自己所沉溺而他不了解的家國之思強加在他身上,每次面對他時,以他的處境為前提」。

但他的家國思考,沒有停留在同理心式的豁達理解,走得很深。

二、人與群

關於人與群的關係,他曾講過這樣一個比喻:

「人類是動物,是跟猴子一樣的動物。很少有孤獨的猴子,猴子是成群的。雖然猴群裡面有被欺負的小猴子,但群猴在一起了,它的生存要靠猴群。聰明的猴子會利用小猴子,人基本就是動物,我們要理解這一點。」

進入人生後半程的許倬雲,對於群體,仍保有深摯感情,但思考更為冷峻。

這與他的人生經歷有關。

許倬雲的求學、教學、治學生涯,有相當一段時間在美國的芝加哥大學和匹茲堡大學度過,在那裡,他廣泛接觸中外學人,交了不少各國朋友。其中,有二戰期間被日本政府迫害的日本教授,有從德國跑出來的猶太人,他們雖生在法西斯國家,但反對給世界招致災難的國家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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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的許倬雲

與他們的交往,促成了許倬雲思想的轉變。 50歲之後,他已反思到,要「關懷全世界的人類跟個別人的尊嚴。」他依然反戰,傷痛刻骨銘心,但他理解普通人的難。

時代會強人所難,群體也會迫人窒息,但人要始終記得:「一個群體的歸屬,應是自己的選擇。」

我們的採訪中,他談到的兩句話,可看作人與群辯證關係的極好概括:

其一、「群體是生命之所在。」

其二、「你決定著群體給你的意義。」

我從群體中來,但我並非群體的附屬物,非要有個健全的我,而後才能和群體建立健康的關係。

這種意識滲透進許倬雲的學術生命,立起了他關懷個體的原則。 「寫《萬古江河》時,不寫政治、戰爭、制度、帝王將相,只寫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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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十三邀》

他走得很遠,已經不拘束於一地一群,而是把自己置於廣闊的天地人間,與萬物生靈相聯結。

許倬雲曾為北島的《青燈》寫過一首詩,詩名就叫《讀北島〈青燈〉有感》,其中有詩句:

當滿天光束縱橫/投情梭,紡慧絲/編織大網,鋪天蓋地/將個人的遭遇,歸於詩人青燈的回憶/將生民的悲劇,譜進不容成灰的青史/再撒上鮫人的淚滴/如萬點露珠/遍綴網眼/珠珠明澈,回還映照/一見萬,萬藏一/無窮折射中/你我他/今昔與未來/不需分辨,都融入N維度的無限。

他的心境是:「拿自己作為起點,用佛家的因陀羅網——因陀羅網是無所不包的大網絡——網絡上每一個點都有一顆明珠,每顆明珠是完美的透光,完美的反照。所以,一顆珠子看見別顆珠子,從別顆珠子回頭看見自己,珠珠相印,任何一顆珠子是反映全宇宙,你自己的心,如能去障去蔽,就能玲瓏剔透,就能反映全世界的心。」

三、限制與超越

許倬雲是雙胞胎,孿生弟弟許翼雲身體健全,而許倬雲出生時手腳卻是彎的,肌肉一直未能發達,需要藉助拐杖和輪椅才能行動。

這樣的他,不像一般的天真孩子,「七歲時,就有悲苦之想」。但他沒有陷溺於弱者的自怨自憐,反而在旁觀者位置,獲得了常人不具備的視角。

他還年幼時,家人常放他在走廊曬太陽。他坐竹凳上,一曬就是兩三個鐘頭,等家人想起來了,他才被搬進房。

動彈不得,他也不無聊,只覺「有意思得很」。他看螞蟻怎麼搬家;想螞蟻為什麼走這條路,不走那條路;為什麼日影今天照在樹上,跟昨天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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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時的許倬雲與家人的合照

1957年,他去芝加哥大學念博士,從台灣到美國,坐56天貨船,和船員一起過日子,他甘之如飴。讀小說、曬太陽、看海景,「海上變化宛轉,有時候在黑夜裡,海藻的熒光會發亮,時而一片藍光,時而一片綠光,時而一片黃光,時而一片紅光」,「飛魚飛到甲板上被太陽曬成了魚乾,拿來當點心吃」。

他喜讀武俠,對金庸前後的武俠小說,如數家珍,相當熟悉;他的學養來源很雜,戲稱自己練的是「百花錯拳」;他還愛好崑曲,曾為白先勇策劃的《奼紫嫣紅〈牡丹亭〉》一書撰寫序文《大夢何嘗醒》。

他似乎有一項獨特的天賦,當身體、環境或時代對他形成擠壓時,他能自建宇宙、四散觸角、找出新路,絕不把自己從世界中孤立,即使是庸常生活,也能品嚐出真味和趣味。

在採訪中,他時不時流露出孩子般的狀態,講著講著,會突然不由自主地笑起來,眼睛瞇得彎彎的,皺紋也跟著笑,慈祥、親切、憨態可掬,像個老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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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ll alert。」認真起來,他又會以勸告後輩的口吻說:「我盼望每個人,腦子永遠保持激動。要常常好奇、常常反思、常常警覺、常常回顧、常常檢討。這樣,日子才有意義。」

肉體的桎梏、傷痛於他不是限制,他的頭腦、他的生命經驗、他的人格精神,熔鑄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許倬雲的人格魅力。

而這種人格,在人間並不孤獨——他遇到了太太孫曼麗,他們彼此吸引、靠近、結合,心心相惜,攜手一生。

在《十三邀》裡,孫曼麗如此描述他們的相伴:「他追求完美,不認為他身體的不完美影響到他人的完美,我跟他在一起從來沒有把他當作一個身體有缺陷的人,我們兩個上街買菜,都牽著手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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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倬雲與孫曼麗

而太太對他也是如此的重要,2021年9月7日,他與混沌學園對話時說:「我沒認識曼麗以前,我不曉得天下還有更完全的路,等到看見曼麗了,我看見星星亮起來,看到了一個完全嶄新的天下,就覺得非她不可。這樣一結合,就把兩個天下滿足了。」

四、普通人與大歷史

許多老一輩讀書人心中有天下。他們身上普遍匯集了三種特質:濃厚的家國情懷,大問題意識,以及啟蒙濟世的使命感。

學術與生命相互滋養,方能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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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像許倬雲一樣的老一輩讀書人心中有天下

魯迅一生的骨頭都是硬的;胡適一生致力於在中國提倡、普及德先生和賽先生;錢穆、呂思勉、範文瀾耗費心血,以一己之力撰述中國通史;陳寅恪研究歷史,關懷不在歷史本身,而是與他本人的處境相映。

這種學人傳統,延續到歷史學家葛兆光這輩人身上。在接受《十三邀》訪談時,葛兆光也談到這個問題。他更偏好研究大問題,書寫大歷史。而年輕一代的歷史學者,或者出於反叛,或者出於興趣,把目光放在了更細小、專門的領域。

許倬雲的學術生命,當然也流淌在同一條河流裡。他著眼大問題,從具體處著手;他寫中國,視野在全球,不自外於他者;他寫當下,背景是長周期的歷史變化。

他說自己關心的「就是21世紀大轉變的問題」,我們“關心自身,心系周圍的事情,永遠不能離開今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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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心自身,心系周圍的事情,永遠不能離開今天的世界

在我們的採訪中,他提醒知識分子,要努力認識真實的中西雙方,「認識中國傳統的意義,認識西歐從過去到現在的轉變過程,玄想未來的世界該是如何,會是如何」,這也是他自己的終身志業。

當他以歷史學的進路書寫時,要處理的問題有兩個:記錄誰的歷史?以什麼方式記錄歷史?

因為有深入中國民間和農村的經歷,他能理解普通人的真實和不易;在中國文化中浸染,他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氣度;他身為知識精英,但保有對精英階層的質疑和反思。

從兵荒馬亂年代走出來的許倬雲,對書寫帝王將相本能地拒斥。他在《西周史》三聯版的序言中寫道:「我治史的著重點為社會史與文化史,注意的是一般人的生活及一般人的想法。在英雄與時勢之間,我偏向於觀察時勢的演變與推移——也許,因我生的時代已有太多自命英雄的人物,為一般小民百姓添了無數痛苦,我對偉大的人物已不再有敬意和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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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倬雲的歷史觀(圖源:《十三邀》)

為了讓普通讀者可以明白他想表達的內容,他將《萬古江河》寫得「很淺」,力爭打破學術著作一貫的知識壁壘,在他心中,「為生民立命,就是為世界幫忙,這是儒家的本分」。

在新書《許倬雲十日談》裡,他同樣流露了誠摯的理想主義關懷:「理想境界永遠到不了,但我們自己永遠要有更進一步的可能性,永遠要有糾正錯誤的可能性。任何制度都會演變,好的製度要留下可以改變的空間。」

「知識分子,是為用自己的理想去幫助社會的其他成員一起走到理想的大同世界而工作。」這是他的立場自覺,也是道義責任。

五、抵抗與重建

太太孫曼麗眼中的許倬雲,很穩,但情緒起伏大,他腦子裡的事情太多,總也停不下來。 「太聰明,不見得是blessing(祝福)。」她在《十三邀》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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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倬雲與家人的合照

如今許倬雲關心的,是全人類的當下困境:疫情恐慌下的社會民情、美國的衰落、中美的競爭、人類的科技化未來,等等。

其中,尤為我們關注的是:在塑造人類社會的種種因素中,科學技術是否正從一項重要因素變成決定性力量,是否會顛覆從前解釋人類行為與組織方式的理論範式?

他幾乎是沒等問題提完,就語氣肯定地連答了幾個「會」。

在他看來,知識通向兩途:一途是像他這樣,為知識而知識,通過知識反觀自我與社會;另一類是尋找生產事業所需的工具,為效率邏輯所統領。到如今,生產領域的自動化已經勢不可擋,技術工具逐漸替代了人,他擔心人被工具奴役。這兩類人所代表的力量,每天都在進行激烈的搏鬥,在新聞裡、在校園裡、在彼此的談話間。

他關心:當技術統攝一切,文化逐漸凋零,生活的價值和意義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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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倬雲接受採訪

我們問他,當下的意義危機、價值危機如此突出,讀書也正在退化為一種工具化的、非道德的行為,不再關乎人的心靈秩序,這種時候,讀書是否還可以通向良好生活?

他沒有從學理的層面進行回答,而是首先給了我們一記直球:「我勸你們振作一點。」

在這種普遍迷茫的時期,他主張回歸生活本身。打開自己的感受力,向生活世界的四周張望,是生命力迸發的表現。他解釋道:「境由心轉,你是你自己的主人,你不轉的話,什麼都不會發生。即便你的生活朝九晚五、在工廠的流水線討生活,也要注意到每一天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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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十三邀》)

在許倬雲看來,價值虛無是全世界的共同危機,這不唯獨是西方社會的問題,「中國在經濟上已經走出一條路來了,後半段將來怎麼走,怎麼實現社會公義,怎麼創造共同價值,中國怎麼在安身立命之外為世界文明貢獻一把力,現在是重要時期。」

當世界行至此時,民眾的敵人只多不少,有的看得見,有的看不見。他說,知識分子要成為民眾的眼睛,幫助他們看清這個世界的真實,識別技術的暴政,以及其他許多看不見的暴政。

「戰鬥每天都在進行,對方的力量太強大。」

我們盡力抵抗,他最後說。

 


來源: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