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君度
日前在一場社團活動中,我與黃湘詅同席,笑稱她一聲「表妹」。這稱呼雖非族譜所載,倒也順理成章——她的父親黃君璧先生祖籍廣東南海西樵,與我母親同飲一江水;而她本人,又是我表妹的好友。一時間,地緣與人情交疊,彷彿真有了幾分親厚。

黃湘詅邀我加入白雲堂藝術研究會時,我這個水墨愛好者,自是欣然應允。研究會以「白雲」為名,追懷的正是其父黃君璧先生的堂號,以及他那被世人譽為「渡海三家」之一的藝術傳奇。

黃君璧先生早年隨李瑤屏先生習畫,一生恪守「師人、師古、師造化」的六字箴言。他浸淫石谿的蒼茫、漸江的冷逸、夏圭的剛勁,將古人筆墨精髓化入骨髓——這是「師古」的深功。然而真正點燃他藝術生命的,是那雙踏遍萬里的芒鞋。抗戰時期蟄居蜀地,他晨觀峨眉雲海,暮對三峽奔濤;晚年更遠渡重洋,於尼加拉瓜、維多利亞的磅礡瀑布前駐足凝神。蜀中濕潤的雲霧滲進了他的絹素,世界級瀑布的氣勢融入他的筆端。他開創的「雲法」與「水法」,既見傳統皴擦的韻致,又暗合西方寫生的光影透視,將飛瀑流雲的瞬間動勢,凝結為紙上的永恆。

作為白雲堂藝術研究會會長,黃湘詅並未止步於「守成」。她承繼的不僅是父親的堂號,更是那套「浸透古人而後創造」的藝術精神。研究會定期授課,她親自示範,將黃君璧先生「傳承經典、調和中西」的理念,化為一道道具體的筆痕墨跡;舉辦展覽時,她既展父親的曠世名跡,也為當代水墨新人搭建舞臺。在她的經營下,白雲堂不再是畫史中的一個名詞,而成了一脈生生不息的活水。

更難得的是,黃湘詅的繪畫本身,便是對父親藝術最好的詮釋。她筆下的山水,既有黃君璧先生那種吞吐大荒的雄渾氣魄,雲水之際尤見乃父遺風;卻又隱約透出屬於她這個時代的溫潤與從容。她畫雲,不似父親那般刻意營造千鈞之勢,反倒多了一種閒適的飄逸;她畫水,少了幾分奔騰咆哮,卻添了些許潺湲入耳的幽韻。這是女兒以筆墨寫給父親的情書,也是一位成熟畫家對傳統的溫柔回應。

「白雲千載,悠悠我思。」如今千載白雲依舊悠悠,只是看雲的人換了——不,或許從未更換。當黃湘詅提筆蘸墨的那一刻,她父親眼中那萬里山河的煙雲,便再一次從她的筆底升起。白雲千載,這藝術的香火,終是綿延不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