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君度

我早年曾從事自然博物館的展示設計,後來做展覽供應商。當年設計自然歷史博物館,一直秉持四大宗旨:科學性、知識性、趣味性、互動性。在我看來,博物館從來不是單純陳列標本的場所,而是一間立體、生動的公共課堂。
日前女兒與女婿帶兩位孫輩遠赴湖北博物館,參觀越王勾踐劍,欣賞曾侯乙編鐘。聽到這件事,我內心頗有感觸。書本之上,越王劍、青銅編鐘,僅僅是一行文字、一張插圖;可當孩子親臨展館,隔着玻璃真真切切望見那把歷經兩千餘年依舊寒光凜凜的寶劍,凝望規模宏大、氣勢莊嚴的編鐘,感受便完全不一樣。

紙上得來終覺淺。課本可以講述春秋戰國的故事,講述古國的禮樂,卻無法傳達實物帶來的震撼。一把寶劍,讓孩子看見古人鑄造技藝的巧奪天工;一套編鐘,令他們想像遠古宮廷鐘樂鏗鏘的場景。歷史不再是遙遠陌生的年代數字,而變成可以眼見、可以想像的真實。

憶起二〇〇〇年,我在廣州主辦中國恐龍展。展館門外,有一對夫婦帶著年幼男孩路過,孩子對恐龍充滿嚮往,執意要入場參觀。父母自身毫無興趣,不願陪同,只買一張門票,讓小孩獨自進館觀展。數年之後,二〇〇四年,我赴南太平洋法屬新喀里多尼亞舉辦恐龍展,滿眼所見,大多是父母牽著孩子,一同觀賞化石,一同交流探討。兩種截然不同的畫面,對比之下,令我感慨良多。家長的陪伴,於孩子而言,不僅僅是陪同遊覽,更是心靈層面的共鳴與啟迪。

回想當年何志平先生出任香港民政事務局局長期間,我正於香港籌辦恐龍主題展覽。何局長十分重視科普教育,希望內地可以贈送一具恐龍化石予香港,豐富本港的公共文化資源,讓香港青少年有機會近距離接觸遠古生命遺跡。其後經過好友、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董枝明教授多方奔走溝通,促成雲南省向香港贈送恐龍化石。那具化石,正是出土於雲南世界恐龍谷的祿豐龍,如今長年陳列於香港科學館,成為無數香港兒童認識遠古侏羅紀的重要標本。
再過幾日,我亦將帶領學生走進雲南世界恐龍谷。這一處遺址,我早年便隨董枝明教授到訪過,親身踏足他當年考察、發掘的恐龍化石埋藏地。這裡是世界上恐龍化石埋藏最為豐富的地點之一,億萬年前,數以百計的恐龍在此沉睡,被譽為宏偉的「恐龍墳場」。往日只在教科書裡讀到的侏羅紀世界,就靜靜鋪陳在這片紅土地之上。
此行,我不僅僅是帶孩子參觀博物館、觀賞化石遺跡,更要向年輕一輩講述被譽為「亞洲恐龍王」董枝明教授的一生事蹟。告訴同學們,中國的科學家如何翻山越嶺,風餐露宿,在荒山野嶺之間尋找、發掘、研究恐龍化石。一塊塊殘破的骨骼,經過科學家的手,還原出億萬年前的生命故事。讓孩子知道,我們今天能夠看見這些震撼的遠古遺存,背後是一代代科研人員腳踏實地、鍥而不捨的付出。那一具安家香港科學館的祿豐龍,正是由這片土地出土,牽起內地與香港科普教育的一段珍貴情誼。
站在化石原址面前,和看書、看圖片又是另一番境界。不用背誦地質年代,不必牢記物種名稱,只要看見橫亙大地的骨骼遺跡,學生自會感受滄海桑田、生命興衰的磅礴力量。科學性為骨架,知識性為內涵,趣味性與互動性打開孩子的好奇心,這正是我當年做展覽設計的初心。
不少家長會顧慮,孩子年紀小,看不懂文物,去博物館也是白跑一趟。其實參觀博物館,從來不追求記住多少史實、背熟多少典故。最寶貴的,是喚起心底那份對天地萬物的好奇。孩子或許記不全越王勾踐的傳奇,說不清恐龍生存的地質年代,但是寶劍的寒光、編鐘的雄渾、化石的厚重,還有科學家埋頭田野的故事,都會化作種子,悄悄種進心靈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