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雍年記》三十四:父親受傷

2022 年 03 月 30 日   閱讀量:14.4萬+

文 | 張達

 

二零一八年八月十一日:豐收與欠收

昨天回到(貴州省)高雍寨,在村口遇到一輛幾乎裝滿辣椒的大車,初以為是拉出去賣,實情卻恰好相反:是從外面拉到高雍寨來賣。幾個村民每人也買了一大袋,又讓我想起幾年前說過的話題,即農民(農村)本是生產農產品,自己卻沒有,反而要買別人的,豈不貧窮落後,因为被雙重剝削:在城市務工時被剝削一次,回到農村家里還要購買農產品生活,又被剝削一次。

當然,經過昨天的觀察,除了以上剝削問題的幾絲悵然,也發現經濟匱乏的另一面:貧窮落後的山寨人,也有能力購買一些商品了,從自給自足的生產力與關係,小農經濟中掙脫出來,獲得一些人生的空閒與解放,獲得商業(工業)文明的生存與發展,不必每一樣生活物品都得自己生產,一年到頭依靠雙手進行農耕文明的耕種與製作,才略微滿足基本生存,艱難困苦地生活。

造成農民買辣椒,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旱災。今年夏天特別的熱,高溫不斷,許多莊稼都枯死或者欠收。

說來也奇怪,莊稼欠收,山野的果樹卻碩果累累,與我同車從岑松鎮到高雍寨的一位表哥說,假設哪類果樹哪根藤今年都不結果,就斷定其他年份一定無果了,也知其公母性別,因為雄性的樹、藤等“終生”不掛果,因此,他說,是母的,今年都“生”了。

他特別提到了獼猴桃,結得格外豐盛,真是山野的豐收。所以,一些農民開始採摘一些早熟的野果,拿到市場上去賣。

高雍寨可喜的事,不是這種賣苦力(體力)的“不平等”交易,而是萬彪表弟等人集資註冊了一家公司,承接村寨的一些活路,有了賺錢與消費的經濟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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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彪表弟等人註冊了一家公司

沒有經濟常識,就不說“錢”的問題了。令我難過與意外的是父親左手的拇指,因受傷而被截斷。

因為修通寨公路,恰巧從我們家的豬圈背後經過,修路的噪音與擾亂,讓五頭豬寢食難安,不斷地拱豬圈,跑出來。父親就去修豬圈,把被豬推倒的木板立起來,結果木板砸到了左手的拇指,指頭碎了,血流不止。村醫不敢治療,只是建議到縣城醫院去截斷。

“三個月了,有時還很痛,直接痛到心里。”

父親伸出沒有指甲部分的指頭,禿禿地對我說,一年左右骨頭才長成,外面的皮肉包住截斷的骨頭,才不會有錐心的痛。想到還有七八個月的煎熬,父親一臉的沉默。而我不知如何安慰,只是建議他不要再管什麼事了,豬圈、雞鴨的事都不要操心了。

前幾天在《南方週末》上讀到莫礪鋒教授的一篇文章,說他在農村當知青時,父親不幸過世,以兩包煙的賄賂,生產隊長才給他一些方便,千里迢迢護送父親“回家”,而後在《論語》中,讀到曾子的這段話:“吾聞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喪乎!”讓莫教授感慨萬千:委屈與懊惱之餘,倍感親切,而佩服得五體投地。

看到父親的斷手指,我想起莫教授的這段經歷與勇敢,也想起《論語》中曾子的另一段“名言”: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啟予足!啟予手!《詩》雲:‘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

人生(身體)都是父母給的,是天地的完美造化,若有什麼損傷,就算只是皮肉之傷,都是無法彌補的損失,仿若人生的欠收,所以對於身體的愛護,關乎人生是否圓滿,而世事無常,充滿意外與傷痛,是那麼的不完美,就真的需要“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的謹慎與敬畏。

二零一八年八月的父親

看到戰戰兢兢一生的父親在晚年卻有如此難以言說的痛苦,面對一支截斷的手指的無言,豈不痛哉。

應該說,這是我們作為子女不夠孝敬的證明。若孝敬,就不該讓父親在八十一二歲的日子,還去操心什麼豬圈的事,並因此受傷,失掉了半截的拇指,遭受錐心的痛。而應該像莫教授那般拼命地護送父親,就算做些“賄賂”的事,也應該不計成本地行孝,既體現社會的邪惡、人心的黑暗,更反襯無所顧忌的極致孝敬的高貴與光明。——《孝經》有言:“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二零一零年五月起,我開始讀《論語》,起初是故意誤解——年輕(之前)時總會做一些激越與脫軌的事,而後追悔莫及,才慢慢自省與回歸,努力提高修養與智力以彌補,挽回一些無法挽回的損傷。這看似保守,其實是更加激進,有反思的思維,有敬畏的心理,理性地前進——而後才正解,從歷史文本中尋求本義,用大楷抄錄《論語》,更是在日常工作與生活中,運用《論語》,與人交流心得,特別是在我的“文化時評”寫作中,大量引用《論語》的內容,運用孔夫子的思想,以及後來儒家智慧的資源,又特別是新儒家,用以分析問題,給予自我出路與希望。

這兩天,從父親的身上,我又一次體會了《論語》的微言大義,從書本到生活,從親人的身上讀到生命的大書。

農民的父親都懂得自重,天然地對失去的骨肉感到痛惜。讀過幾天破書的我,反而顯得冷漠與無措,真是慚愧;尤其是閱讀《論語》多年的人,還不懂得珍惜生命,顯得空洞與虛無,真是不該啊!——不敬畏生命,互相禮讓,情都寡了,命都喪了,還談什麼復興傳統文明呢?

父親用半截拇指的殘缺,給我上了一堂生命教化之課。

【作者】:張達,記者、讀者、作者。


編輯:楓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