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野老爺子,走了

2022 年 06 月 09 日   閱讀量:5.9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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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野(1927—2022年):北京人民藝術劇院表演、導演藝術家,曾出演《北京人》《茶館》《關漢卿》《蔡文姬》《王昭君》等70餘部話劇,執導《貴婦還鄉》《吳王金戈越王劍》等十幾部劇目,出演《封神榜》《渴望》等影視劇。

榮獲「全國優秀共產黨員」稱號和中國文聯「從事新中國文藝工作六十週年」表彰、「中國話劇金獅獎」、「中國戲劇獎·終身成就獎」、「全國德藝雙馨終身成就獎」。 2021年,獲得「七一勛章」。

6月8日下午,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公眾號發出訃告,就在中午13點43分,藍天野在北京去世了,享年95歲。

作為演員,藍天野給觀眾留下了很多印象深刻的藝術形象,大眾最熟知的,是《茶館》中的秦仲義,一個不卑不亢的民族資本家,被他演得令人拍案叫絕,中國話劇史的巔峰。還有1990年版《封神榜》中的薑子牙,仙風道骨,又無比鮮活,堪稱童年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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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版《封神榜》藍天野飾姜子牙

但事實上,這遠不能概括藍天野的傳奇一生。早些年,他是刀尖上行走的地下黨,生活中的他,比戲劇更精彩,更傳奇。

新中國成立後,他成為北京人藝最早一批演員,幾十年如一日地奉獻給舞台,塑造了無數經典的舞台形象。

藍天野的傳奇一生,奉獻給了舞台,他見證了北京人藝的興衰起落,同時也是一部鮮活的中國戲劇史。

01

「寶藏藍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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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野,是北京人民藝術劇院1952年建立初始的第一批演員。人藝的年輕人如今親切地稱呼他為爺爺。

和老先生相比,在人藝,53歲的何冰是「小何」,68歲的濮存昕是「小濮」,59歲的馮遠征是「小馮」,演了一輩子戲的林連昆,直至去世還是「小林」。

1987就退休的藍天野,依然堅守在這裡,從事教學工作,宋丹丹、濮存昕等知名演員,都接受過他的教學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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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人民藝術劇場觀眾廳

2011年,84歲高齡的他,毅然回到舞台,參與了《家》的重排。

在彩排時,他不小心從平台上摔了下去。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對不起,讓大家受驚了」。

為了不影響演出進展,第二天,藍天野依然準時出現在排練場。

此後幾年,他依然持續不斷地參與創排、執導作品,似乎有使不完的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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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藍天野在北京人藝經典話劇《家》中飾演馮樂山

2020年,疫情導致劇院關門,但藍天野還是在6月北京人藝院慶時,登台演出了人藝經典劇目《蔡文姬》的片段,並在網絡上進行直播。

大段大段的台詞,一氣呵成,拿捏得游刃有餘。

1959年,他就在該劇中扮演董祀,如今雖然白髮蒼蒼,但精神矍鑠,風采依舊,寶刀未老。

晚年的藍天野,身上依然有驚人的生命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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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劇場指導演員的藍天野(右)

生活中,90多歲的藍天野,依然過得充實,甚至可以說忙碌。

2020年北京人藝製作的紀錄片《藍天野》,回顧了這位老藝術家與人藝共同經歷的68年。藍天野也在自己的朋友圈辦起了展覽,平日不怎麼發動態的他,接連發布了上百條,他說,「恰值院慶,盤點一下68年我乾了點什麼?再過兩年,我95歲,正逢北京人藝70大壽!再算筆賬。」

在朋友圈裡,他也分享自己養花草和貓狗、玩奇石、字畫、唱歌、釣魚,甚至還抓娃娃機。

堪稱「寶藏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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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野在朋友圈分享自己的生活

人們最近一次見到藍天野,是在2021年3月的首都劇場。

他執導的《吳王金戈越王劍》在這裡演出,他每天都是早早來到劇場,跟年輕演員們聊戲,儘管行動略顯遲緩,但身板依然硬朗。年輕人無不佩服,「精神頭兒比我們都要好」。

大幕落下後,導演藍天野會親自上台,向觀眾致敬。

掌聲經久不息。

此時的他,94歲高齡,銀髮白眉,精神矍鑠,仍活躍在人藝的舞台上,不斷刷新著由他自己所保持的最為年長的話劇導演、演員記錄。

話題#藍天野94歲仍在演戲導戲#登上熱搜,觀眾們感動於:這位老藝術家一直在舞台上堅守、刷新自己創造的表演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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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圖自人民網微博

02

成為藍天野

事實上,藍天野並不是一個真名。

這個名字的由來,也有一段傳奇歷史可講。

他原本叫王潤森,1927年生於河北,17歲考進北平藝專,學習油畫,想當個畫家。

1944年,演員濮存昕的父親,蘇民,拉著藍天野進入了進步話劇運動,從此一生與戲劇結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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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存昕的父親——蘇民

但此時的王潤森,還有另一個身份,地下黨員。

王潤森的三姐,跟家里人有點不一樣。她早早就擺脫了了家庭束縛,投身到自己的革命理想中——她在家裡建起了一個地下工作站。

懷著好奇,王潤森也逐漸參與其中。

三姐姐在收音機收聽到解放區電台的信息,記錄後由藍天野製成宣傳資料,散發出去。就這樣,姐弟二人撐起了一個地下工作組。

1945年,王潤森成為北平劇聯黨支部的一員,算是正式開始了地下黨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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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藍天野與地下黨員王潤森的雙重人生

白色恐怖下,他經常冒著生命危險,騎著自行車,假裝悠哉悠哉地穿行於北平,實際上卻悄悄運送文件書籍給解放區來的接頭人,又把物資拿回北平地下黨。

可謂是刀尖上游走的人。

1946年秋天,王潤森加入了國民黨編制的演劇二隊。這年他19歲,對外的身份,是國民黨少校。

1948年,受局勢所迫,他和他的演劇二隊,接到命令要秘密撤離北平。王潤森對新來的國民黨隊長一通忽悠,他和同志們才得以成功撤離。

為了不牽連留下來的同志,他隨口想出了」藍天野「這個名字,讓」王潤森「成為歷史的秘密。

藍天野這個名字,從此伴隨了他一生。

1952年,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正式成立。曹禺任院長,藍天野是最早的演員。

那時,他們都不是科班出身,但對他們來說,問題不大,他們所經歷的,是風雲變化的歷史,形形色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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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聽來高風險的工作,在藍天野的回憶中卻不是什麼大事

他們有足夠的生活經驗作為資本。

這種根植於生活經驗的傳統,奠定了北京人藝最重要的根基。

03

一生獻給舞台

北京人藝成立後,很長一段時間,大家都演不上戲,只好出去體驗生活。

自傳中,藍天野回憶道,他們晚上去北京郊區演戲,晚上還要幫著老百姓收割麥子。

後來,藍天野在話劇《青春》拿到了一個演出機會。是一個農民。

為了演好這個角色,他去了北京郊外的房山,在一個大隊體驗生活。

他在牲口院一住就是半年。

後來成了導演,他也尤其註重這種體驗,排自己的第一部戲時,他就拉上了全部演職人員,到順義魯各莊,住了3個月。

1957年,北京人藝排演了曹禺的《北京人》,藍天野所飾演的曾文清,獲得了廣泛的稱讚,演活了這個角色的書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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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藍天野在話劇《北京人》中飾演曾文清

北京人藝的老友鄭榕後來如此評價藍天野:「天野有著天生的書生形象,但是他從來不沉溺在表現自我之中,而是想方設法表現生活,創造人物形象。」

但這個版本的《北京人》反響並不好,演不過廣播劇團的版本,演了40多場後就停演了。

真正奠定北京人藝歷史地位的,是接下來的一出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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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老舍先生髮表名為《茶館》的三幕劇劇本。與此同時,北京人藝也開始排演。

藍天野,拿到了《茶館》秦仲義「秦二爺」這一角色。秦二爺的設定,原本是一個有志向的民族資本家,但經歷了戊戌變法、辛亥革命、北伐和內戰這種動盪,曾經不卑不亢的他,終於也一事無成,命運實在悲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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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野參演話劇《茶館》。圖源:北京人藝

為了演好秦二爺,藍天野下了大功夫。

他走訪了北京大大小小的茶館,觀察茶館中形形色色的人。

他甚至找到了北京城最後一位「老太監」,採訪他,觀察他。

知識分子家庭出身的藍天野,其實並不了解企業家。於是他開始接觸真正的企業家,不斷觀察、領悟,以試圖觸摸到秦二爺的性格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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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3月,《茶館》首演,驚艷了全場,藍天野扮演的秦二爺,無疑也是最具閃光點的人物之一。此後,藍天野一共演了374次秦二爺,直到1992年才告別這一角色。

改革開放後,藍天野和《茶館》還遠赴歐洲,揚名國際。

《茶館》,成了中國話劇史上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峰。

80年代,謝添導演還召集了話劇原班人馬,拍攝了電影版《茶館》,同樣取得了空前的成功。豆瓣上,至今仍保持9.5的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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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版《茶館》豆瓣評分高達9.5分

此外,《蔡文姬》中的董祀、《家》中的馮樂山,都是藍天野在話劇舞台留下的經典形象。

1987年,藍天野退休。

但他仍然心系話劇,一直在給北京人藝的年輕演職人員提供教學指導。不過,退休後的他,一部分的生活重心,投入到自己最初的夢想中去了——繪畫。

1990年代,他在國內辦了幾場畫展,都取得了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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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藍天野也演了不少電視劇。 1990年的《渴望》,創造了萬人空巷的收視。在《渴望》中,藍天野扮演的王滬生,溫文爾雅的老父親,也可謂家喻戶曉。

同年,1990年,電視劇《封神榜》熱播,風靡一時,藍天野扮演了仙風道骨的薑子牙。

是他把這個角色演活了,成為了無數人的童年回憶,至今無人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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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版《封神榜》藍天野飾姜子牙

儘管跨躍到影視界,藍天野依然保持著自己的敬業精神。

拍攝《封神榜》打戲時,60多歲高齡的他,堅持親自上陣,不用替身。他回憶說「「這部戲如果有哪些動作我完不成,我就不接這個戲了。 」

但他並沒有徹底遠離舞台。 85歲,他參演了《甲子園》,87歲又做起了導演,執導《吳王金戈越王劍》,88歲執導瑞士劇作家迪崙馬特的名劇《貴婦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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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野導演《吳王金戈越王劍》。圖源:北京人藝

90歲,他導演了《大訟師》。直到前年,他還參演了《家》的演出,連續登台11場。

他的一生,是真正的奉獻給舞台的一生,奉獻給藝術的一生。

這兩年,他還公開表達過自己的願望,希望再多幹幾年,再多搞幾個戲。他還在琢磨新劇本,新角色,還想再次登台表演。

2021年,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週年「七一勳章」頒授儀式上,藍天野獲頒「七一勳章」。這些年,他先後榮獲「全國優秀共產黨員」稱號和「中國戲劇獎·終身成就獎」「全國德藝雙馨終身成就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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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多年過去了,記憶裡那個白髮飄飄的老神仙「姜子牙」仍在腦海裡鮮活。他用一生傳承藝術,為我們留下了一幕幕數不盡、看不夠的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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