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君度

今夜承蒙煒唐哥、美玲姐盛情相邀,赴高山劇場欣賞二人聯袂演繹粵劇經典《帝女花》。劇場內座無虛席,開鑼前已聞檀香隱隱,鑼鼓靜待,一片肅然期待之情。
《帝女花》乃粵劇「戲寶」中之瑰寶,唐滌生先生詞采華茂,句句含典,字字鏗鏘,既承明人散曲之遺韻,復開近代粵劇文學之新境。數十年來,歷代名伶反覆錘鍊,已然成為嶺南戲曲最具標誌性的文化符號。但凡粵劇老倌,無不以演此劇為考牌;但凡票友,無不熟稔〈香夭〉、〈樹盟〉、〈迎鳳〉諸折之唱腔板式。我雖自謙為門外漢,素日少涉宮商,卻始終篤信:萬藝同源,審美之心,本無二致。

俗語云:「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多數觀眾觀此劇,迷醉於駙馬公主之亂世悲歡,傾心於任白派之婉約唱腔,驚歎於水袖圓場之唯美身段。然而身為書畫創作者與文藝評論者,我觀劇之初衷,從不單純為消遣,而是欲從舞台造境、聲情轉折之中,參悟「以形寫神」的藝術共法,尤其想探尋粵劇表演「既循程式、復破程式」的變通智慧。

世間一切高層次藝術,從無刻板定式,貴在取神遺貌,貴在守正出新。這與我一貫主張的「寫生非寫死」書畫理念,正可相互印證。書畫下筆,若機械復刻眼中丘壑,便是俗工;真正逸品,必是取實景之靈氣,遺表相之瑣碎,融主觀心象於布局,隨意取捨,大膽造境。而粵劇表演,其理如一——行內講究「臺位」、「關目」、「鑼鼓點」,每一套程式如〈走四門〉、〈車身〉、〈水袖功〉,本為前人心血結晶,但若只顧「依足古本」而無個人體悟,則淪為「死戲」。

今夜煒唐哥、美玲姐之演繹,正貴在「活」字。煒唐哥飾周世顯,唱腔取「平喉」之沉厚,卻在〈上表〉一折中融入「苦喉」之跌宕,咬字輕重分明,運腔時偶用「哭音」裝飾,不滯不濫,恰如其分地呈顯駙馬之孤忠與無奈;其身形功架,圓場步穩而疾,水袖起落間帶風含勢,尤其〈香夭〉中捧藥碗之雙袖抖動,細碎而有節,盡顯內在激盪。美玲姐飾長平公主,則以「子喉」之清麗為基,卻在〈庵遇〉中刻意壓低聲線,以「反線二黃」鋪陳亡國之痛,句尾拖腔悠遠,似斷還續,其「關目」尤為精妙——眼波流轉,由驚惶、癡怨到決絕,層層遞進,不靠大鑼大鼓的煽情,反以「慢板」之從容,將帝女之端莊與蒼涼,刻畫入骨。二人對手戲中,〈樹盟〉一場之「鑼邊花」襯托二人台步進退,節奏緊密;〈迎鳳〉之「牌子頭」起奏時,二人對望瞬間的「定神」,無聲勝有聲,堪稱「心有鑼鼓」。
更難得者,二人沒有死搬任白原版之腔口,而是根據自身嗓音條件,適度調整「叮板」之位,如將某些「快板」化為「中板」,令情緒過渡更見自然;又在傳統「排場」中注入現代劇場的節奏感,使全劇氣韻連貫,無冷場之弊。這種「不泥古、不僵化」的處理,正是粵劇界老行尊所推崇的「戲隨心轉,腔由情生」——守其韻而變其形,存其神而活其象,方能令經典劇目跨越時代,依然撼動人心。
今夜觀《帝女花》,既是嶺南戲曲的一場聽覺盛宴,更是一次藝術哲思的深刻啟迪。戲曲之傳神,猶如書畫之寫意,皆以心馭藝、以變通達永恆。守古法而不囿於法,循章法而能破格,正是所有傳統藝術歷久彌新的不二法門。散場步出劇院,夜風拂面,耳畔猶聞「落花滿天蔽月光」之餘韻,良久不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