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畢見行
《論語·顏淵十二篇》記載：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選於眾，舉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眾，舉伊尹，不仁者遠矣。」
子夏說，商湯之所以能夠取得天下，是因為他做了一件重要的事。什麼事？在茫茫人海之中主動尋求優秀人才，並敢於提拔使用奴隸出身的伊尹。第一個重點是「選」，第二個重點是「舉」。自從任用了伊尹，身邊不仁者自然遠離，天下的風氣得到匡正。
這裡必須要突出重點，子夏強調重用伊尹最重要的作用是「不仁者遠矣」。我們進而可以得出結論，商湯選拔重用伊尹看重的不是他的「才」，而是他的「德」。何以為證？《尚書·咸有一德》：「惟尹躬暨湯，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 意思是，伊尹和成湯都具備純一之德，因此能契合天意，受天命而革除夏命。「德惟一，動罔不吉；德二三，動罔不凶」，思想決定行動。如果一個人的德行不摻雜私欲、始終如一，那麼他做事情的結果都會很吉利；如果一個人的德行「二三」，也就是心志不專、發願不純，那麼他的行動會遇到阻礙，甚至帶來凶險。由此可見，天命與民心，最終都可歸結到「德」上。
孟子也澄清伊尹並非靠廚藝取寵，而是德行高潔。《孟子·萬章上》：萬章問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湯』，有諸？」意思是有人說伊尹是靠烹飪技藝而取得商湯的信任，有這回事嗎？
孟子對這個說法予以否定。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於有莘（古書亦作「有侁」）之野，而樂堯、舜之道焉。非其義也，非其道也，祿之以天下，弗顧也；系馬千駟，弗視也。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諸人。」指伊尹雖然在有莘國的郊野耕種勞作，但是以追求「堯舜之道」為樂。堯舜之道的核心是什麼？是孝悌、仁義、禪讓、恭己正南面。這並非一般意義上的「樂」，是以道為樂，而非以利為樂。雖耕種於田野，卻堅持以「堯舜之道」作自己最大的精神快樂和人生追求，其思想已超越了一般的物質世界。
孟子進一步講，如果不符合道與義，即便「全天下」「千駟馬」這樣巨大的利益擺在面前，他也「弗顧弗視」，絕不「苟取苟與」。他接受商湯的聘用，絕不是因為貪圖和追求所謂高官厚祿，而是因為商湯和伊尹「咸有一德」，以天下為己任，實現堯舜之道。
因此，孟子堅定地得出結論，伊尹其志潔，其德高，絕不會做以廚藝求寵討好君主的低級卑微之事。孟子說，「吾聞其以堯舜之道要湯，未聞以割烹也。」「湯」指的是「商湯」，不是煲湯。正是這樣，才有商湯放下君王之尊，五次恭敬聘請。
《史記·殷本紀》記載：「或曰，伊尹處士，湯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後肯往從湯。」范仲淹在《帝王好尚論》中也講「湯五聘伊尹，文王躬迎呂望，周公握發吐哺以待白屋之士。」這就是「白屋之士」這個成語的出處，指的是出身貧寒、沒有官爵的寒士。「白」指未經涂刷裝飾，露出木材或泥土本來的顏色，代指貧寒。在范仲淹筆下，「湯五聘伊尹」與文王訪姜子牙、周公禮賢下士並列。
伊尹究竟為何許人也？《呂氏春秋·本味篇》記載：「有侁（shēn）氏女子采桑，得嬰兒於空桑之中，獻之其君。其君令烰人養之。察其所以然，曰：「其母居伊水之上，孕，夢有神告之曰：『臼（jiù）出水而東走，毋顧。』明日，視臼出水，告其鄰，東走十裡，而顧其邑盡為水，身因化為空桑」，故命之曰伊尹。此伊尹生空桑之故也。」
有一天，有莘國宮女在桑林中采桑，忽然聽到一陣嬰兒啼哭之聲，於是在一棵桑樹的空洞之中撿到了一個嬰兒。要問這個嬰兒的來歷，原來她的母親懷孕後，有一天夢到天神告誡她：如果發現家中石臼冒水，你們村子就會被大水淹沒，你要向東跑，千萬不要回頭。第二天，她發現石臼果然冒水，善良的母親立刻大喊通知鄰居們「要發洪水了，快跑啊」，帶領大家一起向東逃跑，她跑出十裡後忍不住回頭，映入眼簾的是村莊已被洪水淹沒，一片汪洋。由於她違背了天神的旨意，她的身體「轟」的一聲被化成一棵空桑樹。
有莘國國王一聽，那把這個孩子交給烰人（類似「庖人」，掌管烹飪和火食的人）養育吧。由於伊尹從小就善於觀察和思考，他創立了「五味調和」與「火候論」，奠定了中華烹飪的理論基礎，被廚業界奉為祖師爺和烹飪鼻祖。據古代醫書《甲乙經·序》記載，伊尹撰寫《湯液經法》一書，奠定了中醫湯劑的基本理論和配制方法，伊尹被尊為「湯液之祖」。
伊尹雖然身為奴僕，卻異於常人，一邊耕田勞作，一邊苦學堯舜之道，胸懷天下大志。商湯聽到伊尹的德行和事跡之後，立刻派人去請。前四次都被伊尹拒絕。他說，我只是一個地位低賤的奴隸。商王如果只是聽了幾句傳聞就任用我，朝中的貴族們會怎麼看？我無意追求榮華富貴和高官厚祿，請收回這些貴重禮物，並替我感謝商王的美意，你們請回吧！商湯見四次聘請未果，決定親自去請伊尹。朝中的貴族一片反對之聲。令商湯沒有想到的是，居然連駕車的車夫都提出反對意見。
《墨子·貴義》曰：「昔者湯將往見伊尹，令彭氏之子御。彭氏之子半道而問曰：『君將何之？』湯曰：『將往見伊尹。』彭氏之子曰：『伊尹，天下之賤人也。君若欲見之，亦令召問焉，彼受賜矣。』湯曰：『非汝所知也。今有藥於此，食之則耳加聰、目加明，則吾必說而強食之。今伊尹之於我國也，譬之良醫善藥也，而子不欲我見伊尹，是子不欲吾善也。』因下彭氏之子，不使御。」
車夫彭氏之子說，伊尹是天下最為低賤之人，他能受到召見，對他來講已是莫大的恩賜了，大王何必屈尊前往？商湯聽完立刻嚴肅地訓斥車夫：「你不懂！伊尹對於我們商國，就如同治病的良醫善藥。吃了這個藥，耳加聰、目加明。你卻不想讓我去見他，難道是不想讓我們商國變得更加強盛嗎？」說完，當場把車夫趕下車，不用他駕車，直接讓他下崗，遠離自己身邊。
表面上看，國君放下身份，親自上門拜訪一個奴隸出身的人，連車夫都理解不了，都要跳出來反對。但深層次問題是，作為一國之君能夠主動去、親自去請一位沒有「地位」「資歷」「履歷」「學歷」的奴隸，這在等級森嚴的夏商時代，等於砸破了當時人們堅固的世俗偏見、固有人才評價體系和選拔任用藩籬，這是何等責任、何等膽識、何等氣魄、何等心胸、何等格局？
商湯在有莘國的田野找到正在耕種的伊尹。最終，伊尹被商湯這種真誠求賢、志在天下的胸襟所打動，才決定出山輔佐。
伊尹以「烹飪」的道理來比喻治國，火候大了不行，小了不行，淡了不行，咸了不行，關鍵在於把握尺度，講究分寸；既不能操之過急，也不能松弛懈怠，過猶不及、恰到好處。這與後來「治大國，若烹小鮮」的智慧一脈相通。
商湯力排所有世俗偏見，直接把伊尹從奴隸身份，破格提拔為一國最高執政長官——國相阿衡。《尚書·湯誓》曰：「聿求元聖，與之戮力同心，以治天下。」商湯講，我要尋求偉大的聖人，與他齊心合力，來治理天下。這句話就是「戮力同心」這個成語的出處。
由此，那些倚仗出身門第的人，那些依憑祖上功勳的人，那些仗恃親族關系的人，那些標榜顯赫頭銜的人，並非天然為商湯的最「優先」選項。這股力量為後世催生科舉制度發揮重要作用，開辟一條讓最窮苦的孩子可以「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能夠走出來為國家和人民擔當責任、施展抱負的重要渠道。
「五聘伊尹」，通篇貫穿和突出一個「德」字。這不僅是中華早已打破常規引領「求賢」文化，推崇「尚賢」智慧的重要體現，更是彰顯中華文明「以德為先」「以德治國」的傑出典范。
那麼，伊尹是如何輔佐商湯，伐夏滅桀，建立商朝，開創一代盛世的呢？伊尹是如何演繹驚心動魄諜戰大片的呢？請看下一章「五就湯，五就桀」。
編輯：一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