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畢見行
您相信嗎？今天說人「缺德」「喪德」，居然與一只大狗有關。這只狗是如何催生出千古名篇《旅獒》的？古代「德」與現在的「德」，又該怎麼看？
距今三千多年前，周武王滅商，天下初定，聲威遠播，萬國來朝。位於青海、甘肅一帶的一個西方旅國派遣人向周武王敬獻一條獒犬。中原地區從來沒見過這麼大只的獒犬啊，不僅高大威猛，而且訓練有素，善通人意，非常聽話，不僅可以用來當作寵物玩耍，而且可以用來狩獵和保衛主人，蹲在武王身邊威風凜凜。周武王重重賞賜西旅使臣，對這只獒犬喜愛有加。
一天晚上，大臣召（shào）公奭（shì）處理完事情，脫了外衣准備上床休息。這時，突然身邊下人神秘兮兮對召公講：「大人，您知道嗎？我們大王最近得到一個寶貝，這玩意可是個稀罕物，我們都沒見過。您見過嗎？」「什麼寶貝？」「聽說是西旅國進獻的一只大狗，比我們這裡的狗可大出好幾倍啊，大家從來沒見過這麼大只的狗，那可是超級威武啊！」「居然有此事？我怎麼沒聽說過？」召公頓覺不安，後背發涼，披衣而起，伏幾疾書，一氣呵成，寫成奏章《旅獒》，來不及梳理，緊急入宮，直諫武王。
周武王看完這篇奏章，猛然一驚，恍然大悟，立刻謙遜地接受召公意見，遠離這只獒犬。下面，讓我們一起來學習一下這篇記錄於《尚書》中的奏章原文。
惟克商，遂通道於九夷八蠻。西旅厎（zhǐ）貢厥獒，太保乃作《旅獒》，用訓於王。曰：「嗚呼！明王慎德，四夷咸賓。無有遠邇，畢獻方物，惟服食器用。王乃昭德之致於異姓之邦，無替厥服；分寶玉於伯叔之國，時庸展親。人不易物，惟德其物！德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盡人心；狎侮小人，罔以盡其力。不役耳目，百度惟貞。玩人喪德，玩物喪志。志以道寧，言以道接。不作無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貴異物賤用物，民乃足。犬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獸不育於國，不寶遠物，則遠人格；所寶惟賢，則邇人安。嗚呼！夙夜罔或不勤，不矜細行，終累大德。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允迪茲，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
學習經典千萬不能求快，尤其不能蜻蜓點水、走馬觀花、淺嘗輒止，而是求靜，心無旁騖；求深，由表及裡；求思，引發思考。尤其對孩子們而言，靜心、沉心、入心，這三點至關重要，不要操之過急，一定要慢慢積累。
這篇文章的重點就是召公發出兩句靈魂拷問直擊武王：你到底是重「賢才」還是重「異物」？你到底是重「百姓」還是重「珍寶」？大家可能對這篇文章不太熟悉，但一提到其中的「玩人喪德，玩物喪志」「不矜細行，終累大德」「為山九仞，功虧一簣」，一定記憶猶新！讓我們一起來深入學習研究這篇文章。
周武王克商以後建立周朝，丹書受戒、戶牖置銘、威德遠播，九夷八蠻受新朝德政感召，仰慕華夏文明，心悅誠服、職貢以時、絡繹朝見，天下歸心、四夷賓服、王道自通。地處西陲的旅國進貢一只大犬，名為「獒」。太保召公作《旅獒》以訓誡勸諫武王。
召公說：「由於君王您的聖明，而且發自內心謹慎戒懼地修養德行，所以四方各族都來歸附。無論遠近，他們貢品僅限於產自本地的服飾、器物、食品等特產而已。武王您把這些普通的貢品分賜給異姓諸侯國，彰顯厚德，使四方各守其職，各盡其責，不要荒廢怠慢政事。「服」是指「服事、承擔職務」，「服勞役」「服兵役」「服官政」，要守土有責、守土負責、守土盡責。您把寶玉分賜給叔伯長輩所執政的諸侯國。鄭玄注《尚書》：「時，是也。」直接訓為「是」；《爾雅·釋詁》記載：「庸，用也。」以此來展現親情，親近親人。蔡沈《書集傳》：「物，即上文之方物也。易，輕也。」人們不敢輕視這些賞賜的物品，因為這些物品承載著大德盛德。
什麼是盛德？盛德之人決不會有輕慢、過分親暱、不莊重、不嚴肅、輕視、不敬重人、算計人、侮辱人等行為。對君子不莊重不嚴肅，君子會看不起你，不會盡心；輕慢侮弄普通百姓民眾，百姓民眾也不敬重你，甚至抵觸，不會盡力。對外敬重他人，對內克制欲望，管住耳目私欲，不要被欲望控制，這樣就會行事正直，保持正道，確保事業發展始終堅持正確方向前進。貞，孔安國《尚書傳》和《廣雅·釋詁》均解釋為「貞，正也」；《周易·文言傳》：「貞者，事之干也，貞固足以干事。」所以可以把「貞」解釋為「正而且固」。輕慢戲弄他人，對周武王來講就是戲弄輕慢、戲謔臣下百姓，言語輕佻，作風不嚴肅，嘻嘻哈哈，甚至對人不敬重不尊重，上天賦予你的大德就會由此受到損耗、毀傷，甚至喪失！嗜好奇珍異寶，沉溺玩樂、游戲、美色等外物，耳目身心被奴役，甚至不能自拔，就不能堅守正道，志向就會被遮蔽、消磨、喪失。
講到這里，再回頭看開頭那個問題：「缺德」到底從何而來？《旅獒》裡沒有「缺德」二字，但有「喪德」。所謂「喪德」，原本是指有德之人，因輕慢他人、耽溺外物、縱情聲色、舉止不莊，致使德性日漸消磨虧損，終至蕩然無存。今天俗語中罵人「缺德」，說到底，不正是「喪德」的白話表達嗎？所缺的，恰恰就是《旅獒》所推重的戒慎自持、莊敬守心、不逐外物而迷失本心的品格。
孔穎達《尚書正義》曰：「志不依道，則不寧耳。」寧，指內心安定不亂，否則躁動不定。志在內心，不要被欲望困擾或干擾，故以「道寧」；言指已發，喜怒哀樂等情緒表達必須依道而言，依道而行，這樣才能「發而皆中節」，恰到好處，故以「道接」。自古及今，有沒有講話或者言語不當，因不合於正道而身敗名裂者？有沒有《論語》當中講的：「一言以興邦，一言以喪邦」？不以享樂主義、奢靡之風、重用小人等等無益之舉侵害妨害有益之事，事業就能成功；異物，是指奇巧珍玩；用物，是指民之常用。君王如果看重奇珍異寶，輕視百姓賴以生存必需物品，天下就會競相追逐奇珍異寶，民間財物就會枯竭，人民群眾不可能富足。君王重視什麼？輕視什麼？導向如此重要，所以《論語》講「導之以政」。
犬馬等牲畜，各有本土習性，不是本土所產的不養；那些珍禽奇獸更不能在國中養育。召公擔心如武王帶頭開此先河，天下必滋生奢靡之風，形成追求享樂的習氣。「寶」，名詞作動詞，以之為寶；「格」，來、歸服；「邇」，指近。如果不把遠方的奇珍異寶當作寶物，則遠人就會來歸服；如果珍視賢才，把賢德之人當作寶物，則身邊的人就會安心，遠方的人就會臣服。這就是《論語》當中講的「近者悅，遠者來。」
夙，早晨。罔（wǎng），沒有。矜，這裡指注重、慎重、檢點。還有一個意思是指自誇，誇耀，比如自矜功伐；還有憐憫、同情，比如哀矜、矜恤；還有莊重、自持之意，比如君子矜而不爭。作為君主一定要時時刻刻慎德修身，不能有絲毫放松懈怠。即使很小的事情也要慎重對待，否則會損害大德。就如同堆一座九仞高的土山，只差一筐土就要成功了，卻停了下來，導致前功盡棄，因小而失大。
仞，古代長度單位，周制八尺，多用於形容高度或深度。千仞、萬仞，多為誇張手法。允，確實、真誠、誠信；迪（dí），遵行。如果真正能夠遵行這個大德，就會護佑百姓，讓百姓安居樂業，社會和諧穩定，這樣才能世世代代永保王業。
這篇文章太過精彩，太過深刻，說其是治理國家、修身養性經典中的經典並不為過，在中國傳世文獻中，也堪稱較早的警示教育文獻和廉政勸誡篇章。之所以值得反復研讀，正在於這篇文章承載著「貽厥孫謀，以燕翼子」（《詩經·大雅·文王有聲》）的重任，為後世子孫留下遠大治國方略、永受庇護的用心。修德，一頭連著個人，一頭連著國家民族，關乎國富民強。因此，花大量時間和精力深入研究整理，期待為大家提供有益參考。
大家可以發現，《旅獒》這篇文章通篇強調的就是一個字——「德」。「貽厥孫謀，以燕翼子」靠的是什麼？是德。德有這麼重要嗎？才不重要嗎？「德」的深刻內涵到底是什麼？古之「德」與今之「德」又該如何貫通？其實，學習研究完這篇文章，大家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管子·心術上》講「德者，得也。得也者，其謂所得以然也。以無為之謂道，舍之之謂德。」德就是「得」，得什麼？得於道。道是體，德為用；只有得之於「道」，才能擁有德性、智慧、謀略、才能。因此，「大德」高僧，首先是「得道」高僧，萬物得道而成其德。「知其然」只是得到表象，只能算聰明、世俗才能，不是真正的德；「所以然」，內心稟受大道，得到大道的本源、本真或者根本，承載的是「天命和責任」，是更高維度、更高層次、更高境界、更高智慧的「認知」。落到日常人倫行事上，便是今之「德」更側重的「品德」「人品」。古人講「德」多從源頭處說，今人講「德」則更看重表現，看一個人待人做事、立身處世，便知他有德無德。源頭與表現，本自一體，合起來才是完整的「德」。這也是召公在《旅獒》中反復告誡武王的深意所在。
《尚書·泰誓》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 這即是說，民意代表天意；「天命靡常，惟德是輔」，天命不是固定不變的，上天通過人民來表達意志、檢驗德行。若不修德行、放縱欲望，便會失德、喪德，本真、智慧自然受損或者消失，天命就會被收回或者轉移，天祿永終，上天給你的福祿就會終結、斷絕。此時，誘惑乘虛而入，打擊接踵而來；人若不能自持，便會心智迷失，內心失守，恐懼纏身，心志被邪魔控制，淪為名利、聲色的奴隸，經受不住考驗。
歸根結底，就是沒有真正得「道」，有的甚至「下道」。若無大智慧、大定力、大格局、大胸襟，則誘惑易牽，摧折亂神，惶怖內生，為欲驅役。待真智昭彰，萬緣莫能動心，外物莫能奪志，是謂配天。否則就是「德不配位」。
《論語·為政第二》開篇就講：「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人們為什麼擁護你？因為「德」。《孟子·公孫丑下》講：「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禮記》說：「德輝動於內，理發諸外。」內心有德，百姓便願意聽從；外合於理，百姓便願意順從。
大道無形，但大德有形。像什麼呢？如同「赤子」，初生的嬰兒，皮膚是紅色的，所以叫赤子。《道德經·第五十五章》：「含德之厚，比於赤子。」德行深厚的人，就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純真、自然、真摯、真誠，沒有一絲一毫的糾結、造作、虛假、偽裝。
商湯的德行真有如「赤子」般真誠嗎？真的不是偽裝出來的嗎？他是如何做到並保持的？請看下一章《湯之盤銘》。
編輯：一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