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雍年記》前言:未歸之年

2022 年 01 月 04 日   閱讀量:11.27萬+

文 | 張達

 

我老家是貴州大山深處的苗寨:劍河縣觀麼鄉新民新合村,苗語稱為:高雍。清代徐家幹的《苗疆聞見錄》寫作「稿用」,吳一文和邰劍江在校注中說:「苗語稱Ed Liod。liod,黃牛。不知是否與此有關。」

其實,與黃牛無關,把我們寨子名稱後面一個音發作「黃牛」的苗語之音「liod」,是一種誤解,某種歧視。

在此有必要說明:「高雍」的苗音發音是這樣的:「oub niongd」,模擬漢字和中文拼音來標識,口語的通常稱呼為:歐liòng,古音古語可寫作、讀為:歐niòngd,「歐」是水,「niòngd」是重,表示重量、沉重、有分量,「歐niòngd」即水重、水量更重之意,引申為水重的地方。

傳說祖先溯溪而上,沿著水量更重的河流與溪水走,就來到了現在的高雍寨,千百年來開荒拓土,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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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雍寨上寨:新民村舊貌(中間部分)

三百六十五天,春夏秋冬周而復始,謂之一年——又到過年了。

而「勞農以休息之」的歲末年初,外出務工的人們三五成群地結伴歸來,有的人大包小包地堆放著,在電話裏大聲吆喝著,在村口等待親朋好友來幫忙,豐收一年的勞動果實;有的人年初出門時還是小姑娘,一轉眼變成時尚女孩;有的人年初出門打工,年末卻不再回來,因為出嫁在外;有人孤身出門,回歸時身邊卻帶來一位不會苗語的陌生人,人們會故意詢問,他也不害羞,而大大咧咧地介紹,說是「女朋友」。

好幾年的年末,我站立村口,享受這來來往往的年味,熙熙攘攘的倉皇,歡喜歸家人的豐收,也傷感於外嫁人的遠離,就此別過的天各一方。

其中,一個侄女在廣東打工幾年後,就嫁在廣東或是湖北或是湖南,我也僅知道是「廣東」或是「湖北」或是「湖南」,到底具體是何地,問了幾次,也並不得知,如今該有十年不見面了,這種離愁也常常伴隨著年近的步伐,糊弄著悵然若失的悲歡。

不過,我並不詛咒如此改變,何況無人能夠阻擋時代潮流與風尚。因此,連傳統倫理最為頑固的婚戀觀念也悄悄變化:原來幾乎不外嫁不外娶的人們如今也隨著時代開放,特別是在外出務工之中,在現代文明背景下的環境中消除心理障礙與隔閡,不管其間付出被剝削、被歧視,甚至被殺害的代價,而與其他民族、外鄉之人交流來往、談情說愛、成家立業,鄉下人的氣魄終究在這種混亂而開放的關係中變得闊達起來。

對於貴州高原深處一個封閉的小村寨而言,這些「日新月異」的新鮮事,裝扮著回歸與離開,都是「新年」的一部分。

小村寨的變化顯而易見,不變的當然也固若金湯,千百年里青山不老,依舊青山綠水,比如吃年夜飯的意義在於認宗歸祖;通過載歌載舞去感知與體驗民族的風土人情;喜備年貨,寓意年年有餘;走親訪友,包含懷人念舊之情;大鬧元宵,目的在於送龍歸海:順著穿寨而過的溪流,進入清水江,奔向沅江,匯入洞庭湖,滾入長江,然後遨遊大海——等到明年又從大海歸來,歡鬧高雍寨的苗鄉之年。

這些風俗源遠流長,堅如磐石,如汪洋大海,海天一色,永不枯竭,不曾因為歲月流逝而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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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雍寨下寨:新合村舊貌

難以更變的,還有大年三十夜,殺公雞祭神龕的習俗。

興高采烈地從四面八方歸家的人們,於年前以「鬥雞」取樂,讓即將獻祭給祖先的公雞在人間風風光光,鬥志昂揚,誰家的公雞過五關斬六將,最為強悍,也意味著誰家的年過得甚為愜意。

這是孩子們得意的樂事。大人們的義務則是在於三十年夜以公雞祭祖,在神龕下擺好一桌的美味佳餚,給祖先獻上米酒、雞肉、糍粑以及香火後,黃燜一大鍋的雞肉,慢慢地品酒。

一般從下午四五點開始吃飯飲酒,一家人團團圓圓,一般也在天黑前結束年夜飯,因為還沒等到天黑,未婚的男子要走出家門,扛著用稻草編制成的「龍」,成群結隊去鬧年,大喊《好的歌》,給每家每戶送去吉祥如意的祝福:「四海龍來龍保佑,龍千條,來到你家鬧騰騰。」

未婚的女孩呢,三三兩兩地結伴,聚在某家,等待其他家族的男孩子來「玩鬧」。不用聲明,大家都心知肚明,今晚大家盡情地玩,把漆黑的鍋灰抹到對方的臉上,越黑越好,越濃越表示愛慕與情感的深厚。

百節年為首,此刻是歡樂慶祝的愉快時光,謂之過年。而不能歸家如我者,就只剩下「可惜」兩字了。劉長卿在《新年作》中悲愁:「鄉心新歲切,天畔獨潸然。」

三十多年以來,今年(二零一四年)第一次不在老家鬥雞,不能與父親和哥哥在大年夜一起喝酒,更不能再去「玩鬧」了。我畢竟已婚,畢竟「老」了,畢竟遠離家鄉,在外成家謀職。更不能在大年三十早晨,再去祭「奶奶」,隨全寨子的男子挑著年豬頭,摸著黑走到地名叫「喔耶」的地方,燒熱水燙豬頭,給土地廟獻祭肉,感謝住在土地廟里的「奶奶」一年四季的保佑,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炊煙四起,涼意悠悠,虔誠獻祭,萬古流芳。這是我們這一支苗族的民間信仰,崇拜女性。這種上千男人的聯合、共同祭祀活動,十分嚴肅,千分隆重,所謂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

我於一九九六年九月到劍河縣城上初中,從一九九七年起,父親就讓我代替他參加祭祀「奶奶」的儀式,也說明我已長大成人,可以獨立面對天地,正視鬼神。當然,漸漸地,也發現原來是父親年紀大了,不方便、不合適參加這種轟轟烈烈而肅穆默哀的民俗活動。

十六七年後再回首,更發現父親年老的殘酷真相,歲月不饒人的無奈,我便知道「年」來了一年,就往了一年,「年」過了一年,就沒了一年,便也開始體會孔夫子的微言大義:「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如此「喜」與「懼」,正是人生出發的地方,倫理的臍帶,因而懂得「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畢竟「有方」,方能歸家,回到父母身邊,回歸土生土長的地方,回望來時之路。

千秋異代,萬古流觴。寫完以上幾個拗口的文字,離開座位,站起身來,看向窗外,目光順著D市的河流,穿過歲月,流淌至清水江畔的家鄉——我畢竟一直生活在苗嶺山脈的溝壑縱橫裏,貴州高原的深山老林中,而夢想的高雍寨一派蒼茫,大氣磅礴,江山如文字一般高低不平,鬱鬱蒼蒼。

十六七年的離開,很多人事又在這凸凹的文字記述裏,來往的「年」裏沉澱與流逝,漸行漸遠,又藕斷絲連,吆喝著孤獨與寂寞。又幸好,還有「年」周而復始,長生不老,還有「年味」凝聚成故鄉,地久天長,並非所有一切都隨風飄逝,蕩然無存,無所依託,無家可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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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達,筆名張孤,記者、讀者、作者。

 


編輯:楓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