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雍年記》二十五:默別母親

2022 年 03 月 09 日   閱讀量:15.59萬+

文 | 張達

 

二零一七年二月四日:默别母親

早上從高雍寨出發,表弟萬彪送我們於下午一點左右回到D市。二零一七年的年就此結束,因為蘆笙舞踩得不濃烈,人數極少,時間也短,便覺得今年的“年”沒有了餘音繞梁的美感。那種悠揚的轟隆隆的蘆笙之音,沒有盤旋在腦海里,留下一年特有的“年味”。

自然,也有記憶,且一大發現是很多人變老了。且不說我的父母,一些稚嫩的臉蛋也變得“滄桑”了,比如我侄女,在我心目中,她永遠是個小姑娘,今年一見,卻已是成熟大姑娘。歲月不居,人生易老,我想,很多人對我的印象也是如此:變老了,不僅禿頂,還有一臉的滄桑。

因為母親只會說苗話,一輩子生活在高雍寨的熟人社會,而在陌生人社會的城市,除了我們一家人之外再無熟人,便覺得在袖珍城市生活仿若坐牢,無家可歸,像啞巴一樣,在無聲的世界度日如年,坐立不安。她便沒有和我們一起回到D市,我就再一次感受到無依無靠的失落,就此與母親別過:生命的臍帶再次被剪斷。

回到D市的家中,給母親打電話報平安,她有些哽咽,話語斷斷續續,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要說些什麼,讓我聽見天地的荒無人煙。而聽見母親默默哭泣,我也淚流,但我不讓她聽到我的抽泣聲。

張氏家族的女兒們春節回娘家,在“高抱儂”與母親們合影

“斷送一生憔悴,只消幾個黃昏。”一九九六年八月底,我離開高雍寨,在外讀書後,我與母親聚少離多,母親極少得到我的關心與照顧。只有記憶里的母親細聲細語,和藹可親,等到我在袖珍城市安家落戶,接她來一起生活時,卻已是七十四五歲的暮景。一生飽經風霜,如今更是時刻面臨著晚年的孤獨。回顧一生,常常充滿淒婉地流淚,也時常毫無忌諱地說到人生訣別的話語。比如她常說死在城市(他鄉)沒有尊嚴,死得不好,一定要葉落歸根,回到自己的故土去生活,才能安息。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歌。

在D市生活的三年,母親總說昏頭昏腦,飯菜不香,寢食不安。每隔幾天,就唉聲歎氣地說,要回高雍寨生活。而我努力安慰,一方面希望她和我多住一些時日,我們有些近距離的了解,多些一日三餐的共同生活,血濃於水的骨肉的生命。

另一方面,我的孩子確實需要人幫忙照看。而天下之大,除了母親,再也沒有人能夠幫忙了。所以,我總是挽留,希望母親安心生活,不必在乎陌生環境的生疏,且努力陪伴。在談話中,有意讓她回憶過去的生活,又一起眺望高雍寨的山水,或一起散步,逛動物園,爬山,四季輪回,花開花謝,在異地他鄉說起高雍寨的風土人情、花草樹木。

總之,作為兒子,我承認自己不夠孝順,且能力低下,但努力在D市給自己的母親一個家,那種家的親切與溫暖。可是,我終究失敗,無能挽留母親,無能減少母親年老離鄉的悲劇,無能給母親家的歸宿與幸福。

與母親留影

不,絕不,我絕對沒有埋怨母親的意思,不是的,反而,我十分理解母親被迫從農村“逃離”到城市的那種無助與絕望。這條離開故土的不歸之路,我走了二十多年,至今尚未在小小的城市獲得什麼安身立命,渺小的立足之所。何況是年老的母親,從民國走來,突然間進入另一時空,從農耕文明突然間轉入城市生活,從走慣狹窄卻通暢的山路,到寬敞卻擁擠堵塞的馬路,如此巨變與差異,如此生疏與鴻溝,陷入無人可說話的陌生境地,誰沒有不適感呢?誰不想逃離呢?

短短三年,母親如何適應呢,如何在冰涼的他鄉獲得自家的溫暖呢?作為親歷者,我對母親水土不服的排斥與悲傷,有感同身受的理解。且知道她的痛苦是我造成的,是我強加給她的:在陌生的袖珍城市,她只有仿若坐牢般生活,承受生命逝去的四面楚歌,面臨陌生環境的壓迫而如坐針氈,承受晚年離鄉的哀愁而以淚洗面,守著孤身一人的寂寞而愁眉苦臉。

母親偶爾說,我已習慣了城市生活,在外面有了家,而她的家在遙遠的高雍寨,熟悉的一草一木都在過往的時光中。那麼,就讓無依無靠、無親無故的生活,留給我自己,不必強加給自己的母親,那樣,太野蠻,太絕情,太殘忍了。

促使我不再挽留母親的原因,除了她思鄉心切之外,還有一個經歷,就是我之前到荔波縣聯山灣村,採訪兩位也是七十多歲的布依族老人,看見她們臉上洋溢著朝霞般的燦爛笑容,爽朗的笑聲。同樣是老年人,同樣是農村老人,這樣幸福的笑臉應該也是我母親擁有的,可我母親只有陰鬱的臉,痛不欲生的哀歎,鬱鬱寡歡的表情。

所以,下定決心還給母親充滿生活情趣的笑意,像山上的泉水,叮咚作響,讓她回到農村自由自在地生活,飲熟悉的甘霖,與熟悉的人聊天,聞熟悉的泥土芬芳。

晚上吃飯時,三歲的兒子看到母親常坐的位置空著,無聲無息,就問:“奶奶怎麼不來吃飯呢?”稚嫩的疑問,空蕩了房間,碗裏的飯菜瞬間冷清。我沒有回答,只是示意他埋頭吃飯,趕快吃飯,不然,太冷,不好吃了。——兒子是我母親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三年的歲月,三年的養育,一生的記憶。我相信,未來我也老了,記不起自己的母親了,甚至死了,隨母親而去,我的兒子也一定會記得他的奶奶,在人間,在高雍寨,在貴州深山的一個苗族村落。

【作者】:張達,記者、讀者、作者。


編輯:楓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