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雍年記》四十四:力田必牛

2022 年 05 月 03 日   閱讀量:13.12萬+

文 | 張達

 

二零一九年二月六日:供奉祖先

大年初二。整天都與張氏家族的男子漢們修建“南干劍”橋頭的土地廟。

去年,人們修建了風雨橋,四角亭。現在需要重新修建橋頭的土地廟,供奉祖先“居住”與“休息”,以保佑人們安居樂業,四季平安。

與家族的兄弟們一邊勞動,挖泥土,搬石頭,扛磚頭,攪拌水泥,一邊閒聊,又說起許多往事,砍柴放牛的艱辛與歡樂。

 

二零一九年二月七日:詞窮的時代

大年初三。大表哥萬秀光早上來找我,書寫兩幅對聯:年年能過年年過,處處是家處處家,橫批:力田必牛;金是千貫銀萬貫,赴書山才無牽掛,橫批:過河須舟。我用行書給他書寫,努力表現一點米芾行書的技法與味道,可惜能力不逮,東倒西歪,真是差強人意,有愧於表哥的信任與鼓勵。

大年三十下午我也寫過幾幅,楷書,隸書,行書,抄錄現成的句子,都是“抄襲”之作,只給其中一聯加了個“生於憂患”的橫批,算是詞窮,胸無點墨,仿若癡呆,慚愧也。

今天看到萬秀光表哥借助聯語,輕鬆自如地表達四處務工的人生經歷,耕讀傳家的感歎,真是信手拈來,充滿生命況味和生活氣息。

所謂文學藝術源於生活,真是有一定道理,主要在於真情實感,而我的生活變得寡然無味,仿佛沒了生活,沒了情感,沒了激情,沒了想像力,也就沒了創作,思維遲鈍,死氣沉沉,毫無靈氣,僅僅寫幾幅春聯,搜腸刮肚也空空如也,呆頭呆腦,傻里傻氣,只有無奈而偷懶地“抄襲”了。

bauteye0so籃球比賽後,人們開始吹蘆笙

人變得懶散,不善於思考,不敢去苦思冥想,不懂得運用自己的智慧,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幾乎接近阿倫特所說的“無思”狀態,平庸的惡。同時呢,又不想去表達虛情假意,以斷章殘句與蒼白無力去欺世盜名,那麼,怎麼會有“創作”呢。應該說,這種“詞窮”,正是我的小說《名犬》》寫不下去的原因,以及所有寫作停頓,中途而廢的病根。

下午在籃球場邊認識村子的大學生萬心宇,在新疆大學就讀,今年本科畢業,但可能考不上研究生(成績尚未公佈,但他自覺考得不好,且報考北京的一所名校),而有些沮喪與痛苦,便與我閒聊他失利的辛酸與迷茫。

看到他有心於求學,立志於學業,以及與我一般讀書的苦痛,學生時代的孤獨與無助,我便希望他自我削弱兩個負罪感:因為不就業而造成家庭困難,對父母的虧欠感太強——不是故意加重父母的經濟壓力,忘恩負義,而是不必被這種負擔與虧欠給壓垮,喘不過氣,那會雪上加霜,得不償失;還有,就是青春期的性苦悶,因為沒有戀愛而產生的空虛感,被喜歡的女生冷漠,為自己無愛的青春感到悲傷。

我用一句流行語安慰他:誰的青春不迷茫,但是,作為讀書人,求知者,應該減少這些遺憾與憔悴,而我心光明地求知,充滿信心地擁有學術趣味,畢竟對於我們這些窮苦孩子來說,知識改變命運還不是一句空話,考上研究生並順利畢業,勝任城市與現代文明體系中的研究、創業與工作,就可能擁有更好的工作崗位與經濟收入,也可能擁抱理想的愛情。

——庸俗勢利地說,苦悶地復習一年,窮困幾年而讀完研究生,勤學好問,以換取未來五六十年的新生活,豈不是絕對划算的買賣呢。

虛偽地說,我明白窮鄉僻壤的貧困生的艱難與卑賤,但我對萬心宇說,既然熱愛學習,那就繼續努力,就算粉身碎骨也要讀書,因為難有其他出路;既然沒有多少錢吃飯,那就省吃儉用,學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所謂君子謀道不謀食、憂道不憂貧,不與人攀比物質享受,而用心於學業,比拼精神的境界、學識的豐富、胸懷的寬廣,因此,需要一點阿Q的精神勝利法來自我慰藉,甚至如孔夫子所言:“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

——不至於鄙視“恥惡衣惡食者”,但至少不至於羡慕與攀比別人的高貴與富足,而自行慚愧,自取其辱。人生的意義豐富多彩,價值取向並非唯一,僅以權勢和金錢來衡量。

因為他是學金融專業的,成績向來優異,便聽他談了一些經濟與金融的學習情況,聊著聊著,我又班門弄斧一番,說起哈耶克的自由經濟思想,只可惜他尚未讀到顧准、吳敬璉、茅於軾和張維迎等經濟學家的書,便不了解他們的人生經歷與經濟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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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鼓勵他繼續復習,志存高遠,凝思靜慮,明年考上研究生,用更高學術水準去思考問題,就低來說,可關注高雍寨的經濟發展情況,腳下的土地,特別是農村的合作社運營,做些定量或定性研究,做些類似費孝通先生的《江村經濟》之類的調查,用經濟規律與原則來分析鄉村社會與經濟發展難題,給予一些理性的思考與建議。

球場上的比賽東倒西歪,我們的談話也東拉西扯,像我們的身世一般貧寒,只是為了舒緩他的心理壓力,我用盧梭“卑賤者最聰明”的名言,給他一些同病相憐的鼓勵,便多說了許多廢話,究竟有心學習的人太少,窮苦學生能夠深造的機會太難得了。

當然,分開時,我都不知道他是誰家的孩子,便好奇地詢問——想不到的是,我們還有些親戚關係,他是我一位庚姐的兒子(庚姐是什麼樣的稱謂呢?就是她的父親和我的父親打老庚,即結拜兄弟),按這層關係來說,他應該以長輩來稱呼我,但他說喜歡喊我“達哥”,平輩,那也很好,我爽快地應答,很好,以後我們一起讀書,交流,互相切磋。

【作者】:張達,記者、讀者、作者


編輯:楓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