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雍年記》六十一:大雪紛飛

2022 年 06 月 15 日   閱讀量:8.4萬+

文 | 張 達

 

二零二二年一月三十一日:夜雪臨寨

星期一。昨晚整夜大雪,今早一醒來,寨子白雪皚皚,厚雪覆蓋山野,真乃“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在廁所撒尿時,聞到一股撲鼻的尿味,沒有之前的尿騷味,沒有臭味,而是略微香醇,如新釀的米酒,散發淡淡的清香,淡黃的顏色中透著綿綿醇厚,如此怪味,應是雪花的造化吧。

雪落在高雍寨的大地上

今天是大年除夕,幸好昨天提前去“巫耶”祭“奶奶”,不然,今早去不成了,鵝毛大雪,厚積封路,且不說祭祖,僅是行走都艱難。大雪,令人寸步難行的一場大雪,卻俘虜我的回憶無限,潔白如雪。

小時候的某個早晨,醒來後,父親打開朝北窗戶,外面是漫山遍野的潔白,路上是一層厚厚的雪花,飄落在大雪上的聲音變得十分乾淨與清脆。夢幻般的聲音,儲存於童年的皎潔晨光中,三十多年來不曾減弱與消失,不曾融化,走在雪地上依舊如履薄冰,小心翼翼,輕手輕腳,擔心一用力,就踩碎了童年,夢裏窸窣的清脆。

雪落在童年的記憶裏,冰清玉潔,寂靜無聲。

後來,又遇到大雪,白雪茫茫,凝凍的山路玉潔冰清,我們用稻草製作成“馬”,從冷若冰霜的山上砍來竹子,對半破開,修掉竹節,光滑無比,插在稻草馬底下,人坐在稻草馬上,從山路上滑落而下,三五成群,歡聲笑語,男男女女,你追我趕,歡樂了山野,溫暖冬日的寒冷——三十年左右,那些一起滑冰的小夥伴多數不知去向,生在何方也。

白雪皚皚的高雍寨

然後,就到了二零零八年,大雪封山,從岑松鎮步行至高雍寨,翻山越嶺,一道又一道的山嶺伴隨一步一個腳印的歸途,一圈又一圈的山谷空曠回家的心靈,三四個小時的冰天雪地之後,黃昏時分,才冷冰冰地到達自己的家,終身難忘的溫暖的家。

許多關於雪的人事,七零八落,逐漸凋零。到了今天的冬雪,才勾起冷暖記憶,便仿若朝花夕拾,走過往昔的歲月——中午時分,我一個人走進滴水成冰的寨子,爬山“高抱瞭”山頭,拍攝許多雪景,觸景生情,雖胸無點墨,也想起之前的一首歪詩《辛醜冬雪》:“亂雪紛紛下,離人遲遲歸。頑童忙弄雪,未知暮色催。”

高雍寨的山坡皆銀裝素裹

過後,回到家中,默默坐著,或偶爾走到屋外,東看看西看看,滿目雪白,蒼山野嶺,只可惜,再也沒有夥伴一起滑雪,踩著雪凝的光滑,玩雪到天黑,真可謂“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之後,給鄰居喬夏寫春聯,期間,他說做人有時要“kgéng gi”,我一下子沒有聽出這個苗話的意思,聲母在k和g之間,韻母是eng,第二聲,思考一下後,還覺得是貶義詞,是頑固、偏執與不通情達理之意,所以我說不是“kgéng”,是有所堅持,堅守底線,他一聽,反問我:“還不是一個意思?”哦,是啊。“kgéng”這個苗音,是動詞“低”的意思,如“kgéng hèng”即低頭,有埋頭苦幹、負軛前行之意,可引申為娟者有所不為(消極自由)、有所為(積極自由),人世間,是非對錯,善良邪惡,公平正義,貪贓枉法,得有所堅持與分辨,並非任何事情皆可,為非作歹,隨波逐流,亦非萬事萬物皆不可也。好久沒有聽到“kgéng”這個鄉音與古語了。

高雍寨:千樹萬樹梨花開

下午四點開始吃年夜飯。聽父親說了許多一九七八年改革開放的往事,結合近年來村寨的事情,八十五歲的父親有許多時光流逝所帶來的感慨與疑惑:“跟不上形勢,看不懂了。”他的落伍的遺憾,就如新的書籍,作為三四十年前的村幹部,早已看不懂。

具體事件與認識,不必記下來,感知一個老農民的直覺與質樸,已彌足珍貴,雖然只是農民,幾近文盲,但“宇宙人生之事實,隨處可見,而其思索,以其自己為貴”,且作為農民,作為時代變化與政策得失的直接承受者,春江水暖鴨先知,農民天生具有敏感的知覺,往往瞬間即可明辨是非,可能比那些曲學阿世的專家、習焉不察的知識份子,更加碰觸生存困境與事實真相,雖然他總是說“上面”那些人,自然比鄉野的他以及所有農民更加睿智與深刻,更加明白與智慧,但是,某些人用幾十年才思考清楚的問題,才明白表達出來的觀點,被父親三言兩語地表達,看似隻言片語,卻有舉重若輕的分量。

大年三十年夜飯

天地良心,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看似落後,甚至沒落,跟不上形勢,卻可能恰恰是“禮失求諸野”的人心與詭異,對於我,猶如閱讀馮友蘭先生的《中國現代哲學史》也。

晚上,沒有竄寨,去喊《好的歌》,只在家中等待別人來喊,聽得如此唱詞:“開門大大開,堂屋四四方,銀子幾大倉,堂屋四四角,銀子幾大蘿,歸進不歸出,來到你家大堂屋。連長壽,地擺銀,招龍法出地空人,第一早出解放軍,第二早出解放了,早出分田滿地,買得大田好放魚,買得大田餘糧轉,樓房下有豬(圈juan),屋旁有牛棚,個個三百斤,一年出三次,每頭四百斤,全家滿福,四季平安,步步登高。”

【作者】:張達,記者、讀者、作者。


編輯:楓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