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畢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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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至德」?德之至極,無以復加者,行為達至道德的最高境界。《易·系辭上》講:「陰陽之義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孔子以「讓國之德」為「至德」,那麼,孔子心中的「至德」到底是怎樣的高度、境界和格局?

《論語·泰伯第八篇》記載:「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

泰伯是周朝祖先上古周氏族的首領古公亶(dǎn)父的長子。《史記·周本紀》:「古公亶父復修後稷、公劉之業,積德行義,國人皆戴之……於是古公乃貶戎狄之俗,而營築城郭室屋,而邑別居之。作五官有司。民皆歌樂之,頌其德」。古公亶父德行厚重,愛民如子,遠見卓識。當是時也,老者安之、少者懷之,內無怨女、外無曠夫,深受人民群眾愛戴,為周之興盛奠定堅實基礎。

當戎狄入侵時,他說:「戎狄來攻是為了我的土地和臣民。臣民歸我還是歸他,有什麼區別呢?我不忍心人民為我而戰並獻出生命。」他毅然選擇放棄地位和領地,把人民群眾的生命置於個人利益之上,帶著家人離開豳(bīn)地,遷往岐山。沒想到的是,豳地百姓皆扶老攜弱緊緊跟隨他來到岐山周原。

古公亶父有三個兒子,長子泰伯(太伯),次子仲雍(虞仲),三子季歷。古公亶父觀察到三子季歷之子姬昌幼有盛德,常盛贊之,有意未來傳位於姬昌。若要位及姬昌則必先傳位於三子季歷才能達到願望。而長子泰伯偏又極為仁德,沒有理由廢長立幼。

泰伯察覺到父親的意願後,內心十分痛苦。他本是長子,順理成章繼承君位,即將去展現實現自己更高的理想抱負,而父親卻屬意三弟季歷,滿眼都是姬昌。一旦違背父親意願,就會埋下兄弟相爭的隱患。有一天,他蜷縮在床,在痛苦和糾結中慢慢睡去。突然,他夢見自己變成一只大鳥,在萬仞懸崖邊徘徊。這時,一條蟒蛇悄然逼近,張開血盆大口向他襲來,把他纏住。他拼命掙脫,展翅騰空而起,飛向萬裡高空。

‌當他低頭俯瞰大地,那高高的山峰,深深的溝壑,只不過是幾道小小的細紋,河流萬物只不過都是一個個小點,人間城邑不過點點微塵。什麼痛苦、糾結、執念、痛恨、悲傷、打擊根本不值一提,瞬間消解,心胸豁然開朗。此時此刻,他感到那麼的自由,那麼的恬淡,那麼的開闊,那麼的快樂,那麼的無拘無束!他心胸徹底打開,猛然振動翅膀,向屬於自己的更高更廣闊的天空翱翔而去。此之謂「亂而必治,滯而必起。」

夢醒之後,他講給二弟仲雍,「我們所爭的,所糾結的,不過如此!」於是兄弟相攜,以采藥為名,遠走荊蠻,三讓天下,主動成全父親「及昌」的心願。他借口入山采藥偕弟出走,一讓天下;父親去世不返奔喪主祭,二讓天下;「斷發文身」徹底斷絕繼位可能,三讓天下。他讓之高,能夠站在國家未來發展的高度考慮問題;他讓之大,讓的不是金銀財寶,不是一官半職,而是天下;他讓之徹底,義無反顧、遠走他鄉、斷發文身,沒有絲毫留戀。更貼切講,他讓的是自己那顆執著的心。這一讓,使泰伯生命高度升華至更高境界;這顆心,承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強大和分量,因此,孔子將其稱為「至德」。

這種高維思想境界和崇高德行同樣出現於孔子先祖——弗父何身上。

《孔子家語·本姓解》記載:「自弗父何以來,世有德讓,天所祚(zuò)也。」 《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年十七,魯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誡其嗣懿子曰:『孔丘,聖人之後……吾聞聖人之後,雖不當世,必有達者……吾即沒,若必師之。』」因此,孔子能夠成為「至聖」,與其先祖弗父何基因傳承和深重影響密不可分。

「興滅國,繼絕世」是孔子總結的古代聖王治國之道的重要政治智慧,以包容贏得人民信任,實現天下歸心、天下安定。周公東征平定叛亂後,成王封商湯之後微子啟於宋。宋國國君之位傳至第五任國君宋湣公。作為長子的弗父何,本應得國而治,但可惜的是他的父親宋湣公去世後,君位卻由湣公之弟宋煬公繼承,沒有傳給兒子弗父何。這為後世內亂埋下重大隱患。

在如此重大的得與失、榮與辱面前,面對意外「落選」和眾人的指點質疑,弗父何並沒有選擇據理力爭,也沒有因不滿而爭奪,而是放下羞辱恥辱和憤恨不平,內心極為平靜接受現實和結果,更加謙虛做人做事。

但命運再次迎來轉機,他的內心再次迎來重大考驗。弗父何的弟弟鮒祀(fùsì)內心不服,弒殺煬公,擁立弗父何為君。沒想到,弗父何拒絕接受。弗父何的考量是,如果接受君位,就必須懲治弟弟弒君之罪,家族內部再現悲劇;不治,無法向全國人民交待,政治污點永存。他最終讓而不受,將君位讓給弟弟鮒祀,也就是宋厲公。

難道他不想坐上君位寶座嗎?只是他比其他人站得更高,想得更深,沉得更靜,放得更開。

弗父何這「一放一讓」,雖使孔子先祖從「諸侯」變成「宋卿」,卻為子孫後代立下一個比君位更持久的東西:「德」!

既然孔子的祖上把德行看得如此重要,那麼,他們能夠把這種風范繼承和傳承下來嗎?請看下一章《三命置鼎》。

 


編輯: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