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畢見行

這里講的「三命」,不是游戲里的生命值,而是刻在鼎上的一篇銘訓,這也是中國歷史上最有名的銘鼎之一。鼎訓的主人公,便是孔子七世祖正考父。正考父是一位什麼樣的人?其對後世有哪些重要貢獻和重要影響?主要有兩個方面。
一方面:校《商頌》,為中華文化和中華文明傳承接續作出重要貢獻。中華文化、中華文明之所以綿延不絕、源遠流長,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繼承和傳承。每個時期每一代人,都會扛起整理、吸收、繼承前代文化的重任,再傳承給下一代,永不斷絕。對此,我們不必擔心,關鍵時刻,每個時代必定會有一批優秀兒女挺身而出擔起這一重任,「為往聖繼絕學」。因為,這是中華民族特有的基因:包容、格局、責任。
那麼,在正考父所處的年代周朝有這個格局嗎?當然!《論語·八佾》子曰:「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周朝的文化繁榮、完備、豐富。什麼狀態呢?「郁郁乎」,濃郁茂盛!多麼有生命力啊,多麼豐富多彩啊!為什麼?「監於二代」。是在什麼基礎上建立起來的?是從哪里繼承和發揚並更有生命力的?「二代」,「夏和商」。有什麼具體證據嗎?
《國語·魯語下》載:「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篇於周大師,以《那》為首,其輯之亂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溫恭朝夕,執事有恪。』」這也是《詩經·商頌》的來歷。正考父赴周王室周太師尹吉甫那裡,對12篇商代宗廟祭祀樂歌進行整理考訂和校對,並名之為《商頌》。正考父的這次整理,為中華民族保存、繼承、吸收和發揚商代文化,推動商周文化一以貫之作出較大貢獻,發揮重要橋梁紐帶作用。
《商頌》以《那》為第一篇。此篇結尾重點指出,「做人溫和恭敬,做事恪盡職守」,這是我們祖先的優良傳統,強調「自古」「在昔」「先民」。體現了中華文化和中華文明對祖先的一貫敬重和敬仰,彰顯一脈相傳,代代傳承,告誡我們不要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無根之萍」。
這里,同步與大家一起學習一下《詩經》的分類「風雅頌」和具體表現手法「賦比興」。
首先來看「風雅頌」。《毛詩序》講「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朱熹《詩集傳》:「頌者,宗廟之樂歌。」鄭玄在《儀禮·鄉飲酒禮》注中闡釋:「鄉樂者,風也;小雅為諸侯之樂,大雅、頌為天子之樂。」講得很清楚了,無需多言。關於大雅和頌,不是天子能不能用?當然不能用,用了即被視為僭越。能不能用,重點看自己的修為德行能否承受其重。
一方面,鑄鼎銘,樹立位越高、權越重,而心越謙、思越慎、行越卑、家越廉的修養典范。正考父深受宋國宋戴公、宋武公、宋宣公三位國君信任,官拜上卿,輔佐國君重大決策、外交、主持宗廟祭祀和參與軍事等重要事務,是宋國頂級重臣,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有器重、有仰慕、有恭維,也有猜疑、嫉恨、誹謗。但正考父卻歷經三代君主始終受到重用,穩如泰山,什麼原因?就是他能夠堅定保持一種常人難以想到、難以做到、難以堅持的強大定力,那就是謙恭,或者可以說謙恭之至。
他是怎麼做的呢?《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茲益恭,故鼎銘雲:『一命而僂lǚ,再命而傴yǔ,三命而俯,循墻而走,亦莫敢余侮。饘於是,粥於是,以糊余口。』其恭如是。」三位國君任命我的時候,我一次比一次恭敬。第一次受命時,我微微彎腰,身體前傾,感恩國君對我的關心;第二次受命,我把深深腰彎,深深鞠躬,就如同駝背一般,感恩國君對我的厚愛;第三次受命,我俯下身去,頭最大限度地貼近地面,感恩國君對我的信任。
他深深知道,職位越高,肩上的責任越重;國君越信任,越要心懷感恩之心;權力越大,嫉妒陷害你的人也越多,面臨的風險也越大。因此,他處處小心謹慎,戒驕戒躁,對自身嚴格要求,「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就連走路也小心謹慎,順著牆走,態度恭敬。他堅持生活簡單儉朴,清正廉潔,只要吃一口粥就可以了。煮稠粥也好,煮稀粥也好,用的都是這只鼎。他的這種做法,不僅贏得歷代君主充分信任,也得到人民群眾高度尊敬。
有人認為正考父過於謙卑,甚至是至低。其實,他的思想高度和智慧已經達到了明德境界,用至善、至簡來形容,恰如其分。很多人認為正考父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避禍,不給人留下攻擊迫害和輕慢欺辱的口實。這樣想,未免過於層次低級,而是他懂得感恩,懂得修行修養。他的腰彎得一次比一次深,是他感恩領導的信任;他循牆而走,是他知道這份權力是國家的,不是自己的,是用於為人民服務的,不能作為張揚、跋扈、傲慢等官僚習氣的虎皮;他生活簡朴,因為他知道他的俸祿是人民群眾的血汗,必須節儉,不能搞特權,越位高權重,越要降低自己的欲望,越要嚴格要求自己。一個思想高尚的人,一個作風清廉的人,一個謙虛謹慎的人,一個德行厚重的人,怎麼能夠不受國君的信任呢?怎麼能夠不受人民群眾的愛戴呢?
他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更是這樣堅持的,甚至將其作為家訓刻在這個鼎上,希望子孫後代能夠把這種德行一直傳承下去,形成家族特有之風,特有之氣。
正考父知道,家風家訓,不是刻在鼎上,掛在牆上就能夠得以傳承,而是重在以身踐行,身體力行,躬身篤行。稍有不慎,就會大難臨頭。
但他沒想到的是,來得這麼快!到了他的兒子孔父嘉,大災大禍果然降臨,不僅卿位斷絕,而且性命不保。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章《避難於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