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雍年記》二:年三十鬧夜

2022 年 01 月 07 日   閱讀量:5.81萬+

文 | 張達

 

二零一五年二月十八日:年三十鬧夜

今天是大年三十,上午,不善飲酒的我也自酌一杯米酒。聽父親講述一些家事,真是如數家珍,點名道姓,事無巨細,娓娓道來。

這種清晰的歷史記憶,也給他帶來一些苦痛,比如當年評判地主、富農和中農時,先後進行了兩次劃分,在第二次劃分中,有人挑撥離間,一口咬定我們家是地主,幸好,奶奶和父親此時餵養姑奶奶家的一頭黃牛,屬於短工之類的「打工仔」,最後才劃分為「中農」,躲過一劫。

實際上,爺爺們於民國時期被人殺害,奶奶守寡一生,父親年幼,田地皆無力耕種,也已分給幫忙處理爺爺們的後事的人耕種,奶奶和父親是孤兒寡母,相依為命,孤苦伶仃,一貧如洗,哪來什麼土地和財富呢?奶奶甚至餓死於三年自然災害期間。說到此,父親很不釋懷,五六十年過去,依然說有人故意要整我們家徹底落敗,存心要我們家人亡家破。

一邊吃飯飲酒,一邊聽父親講述一些往事,也是多年來我過年的重要內容,感受歷史的複雜、現實的堅硬與人心的脆弱。

人隨春好,春隨人宜。今天陽光明媚,高雍苗寨喜慶洋洋。

bau202201147f819

打糍粑過年

母親於二零一四年初到D市幫我和妻子照看孩子,離別一年,有好幾位老人來找母親談心,竊竊私語,或開懷暢談,仿若《紅樓夢》中所言:「姐妹們暮年相會,自不必說悲喜交集,泣笑敘闊一番。」

我一方面為母親高興,畢竟她可以遇到「姐妹」,表達情懷,眉開眼笑;另一方面則深感愧疚,讓她離開老家是一種折磨,她和我們生活的一年里,太過於寂寞,除了與我和妻子說苗語,因不會講漢語,而不能與他人交談,仿若坐牢的孤寂。迫使晚年離開故土成了一種悲劇,而母親的這種人生悲劇是我一手釀造的。

中午在堂哥「保」家吃飯。下午三點左右張世祥哥哥就殺了一只公雞,以祭神龕。這是大年三十的重頭戲,家家戶戶都要殺一只公雞來祭拜祖先以祈福。在神龕下供奉十五分鐘左右,便煮或炒或燉雞肉,一家人圍在火坑四周,慢慢品味。這是不變的年夜飯。其間,我和哥哥對飲了兩杯。

吃飯後,一家人在聊天,父親突然問我「忐忑」和「轍」的讀音與意思,我用苗語大聲解釋,有些耳背的父親豎起耳朵,可見,年已七十八的他還在讀書學習。這句「活到老學到老」的話,在父親身上得到具體闡釋。只有「高小」二三年級文憑的他,卻任村干部職務長達二十二年,自然便是這種不停學習的精神使他獲得新知,能夠勝任。

晚上和萬秀軍等幾位表哥欣賞煙花。黃昏時,整個寨子就開始此起彼伏地閃耀著煙花,燦爛了村寨,璀璨著夜空,煞是好看。大山深谷的五彩繽紛一直持續一個多小時,可見村里人生活的改善和蓬勃的精神面貌。

爆竹聲聲辭舊歲,煙花紛紛迎新年。可惜,欣賞了半小時左右,就突感這種不節制的燃放甚是奢侈,又書呆子地想起這樣的事:如果人們節約一點購買煙花的錢以支持子女讀書,該多好啊。

顯然,人窮志短,我沒有花錢買煙花爆竹,乃無趣之徒,但又覺得過年不只是炫耀煙花的色彩斑斕。不說了,好好過年吧,聽父親講講家庭史,看看親朋好友,聽聽家鄉的小溪水,走走山間的小路,望望貴州高原的蒼茫。

以前過年沒有絢爛的煙花,在簡單的鞭炮聲中,也響亮著許多趣事,重要的便是串門「鬧」年夜:青年男子都在三十夜晚出門,以家族為單位,三五成群地串門,尋找另一個家族的姑娘,或唱苗歌,或「打花貓」,用鍋灰抹到對方的臉上,以表示歡喜與愛慕之情,許多人就在這種原始遊戲中情定終生。

bau202203151wyu1

侄子一臉的漆黑,花里胡哨

晚上十點左右,讀初中的侄子回到家中,也是一臉的漆黑,花里胡哨,只看見兩只眼睛不停地圓溜溜轉著,不知他有沒有遇到意中人;而少年呢,則成群結隊去念《好的歌》:「開門大大開——好的;堂屋四四方——好的;……今年得先生,明年得秀才,秀才管地方——好的。……」

苗語聲聲,古音古韻,一唱一和此起彼伏,繚繞在寨子的上空,給主人家送去新年的祝福。然後主人家會賞錢,或者糯米糍粑,祝福之語和感謝之聲就交融在夜晚裏,人聲鼎沸,鬧哄哄的歡快充溢在人們的心中。

必須說,我的青少年時代,在大年三十夜里,都十分盡情地「玩」這些美事。

bau20220114xspv0

高雍寨一角

在房屋背後的空地上觀看完煙花,回到家中和父親聊天,然後寫日記。早有家室的我知趣地不「鬧」,所以不知道整個寨子的「玩」與「樂」到什麼程度,但在家里守年夜、等待寨子上的青少年來開門納福的母親說,只有三批(五六個)人來打開我們家的門,鬼鬼祟祟地念《好的歌》,所念內容極短,僅簡單幾句,如此這般而已。

如此簡陋與敷衍,使我突感如今的年夜缺失了一些情趣——突感年味漸淡,生活日漸沉淪,只能用自己的回憶去浸透過往的年味,比如眾人聚在一起聽老人講述古老的傳說,眾人扛著稻草編制成的「龍」,一起喊《好的歌》的習俗的熱鬧與傳統的認同,以及青少年的純真,青春的飛揚,那種來自人與人之間的脈脈溫情,鬧哄哄的幸福。

作家劉亮程的《一個人的村莊》書里,有這麼一篇散文《狗這一輩子》,妙不可言,說在這眾狗狺狺的夜晚,肯定有一條老狗,默不作聲。它是黑夜的一部分,它在一個村莊轉悠到老,是村莊的一部分,它再無人可咬,因而也是人的一部分。這是條終於可以冥然入睡的狗,在人們久不再去的僻遠路途,廢棄多年的荒宅舊院,這條狗來回地走動,眼中滿是人們多年前的陳事舊影。——莫非,我已是這條懷舊與孤獨的老狗?

 

bau20211104f3rga

【作者簡介】:張達,筆名張孤,記者、讀者、作者。


編輯:楓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