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雍年記》八:離開或回歸

2022 年 01 月 21 日   閱讀量:7.6萬+

文 | 張達

 

二零一五年二月二十四日:離開或回歸

晨起,在房屋旁的空地上靜觀天象,烏雲密佈,陰涼悠悠。在天地默然中,想起這樣的詩句:“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

又欣賞那幾只土雞從房屋走廊上的橫樑飛落下來的雄姿,仿若雄鷹俯衝而下。深紅色中夾雜著淺黑色羽毛的大公雞降落著地的瞬間,橫著沖向前,追上一只母雞,又熱情地繞著母雞走上幾圈,高昂著頭,搖擺著火紅的雞冠,用嘰嘰喳喳的叫聲向她示愛,咯咯咯的叫聲仿若如此詩句:“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母雞溫柔似水,偶爾發出輕柔的聲音,似乎是:“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然後伏在地上,接受公雞金燦燦的青春之愛,天就全亮了。

電線杆右邊,便是荒田

房子旁邊的這塊空地原本是一丘良田,後來不耕種了,我們幾個小學六年級學生上山伐木,扛木頭,鋸木板,設計籃球架,鑿空,立架籃框,曾把它變為半個籃球場,放學、砍柴或放牛回家後,經常在此打籃球,三五成群,歡聲笑語,灑下年少的光輝汗水,茁壯了我們的春夏秋冬。

當然,也是我經常發呆的地方,特別是複讀六年級的很多深夜裏,寫完作業,夜深人靜,我常在空地上走來走去,借著月光,或投擲石頭消遣,不知是投石問路——路又在何方?也不知投石是為了什麼,無風無雨,無緣無故,或默然站立,萬籟俱寂,孤零零地呼吸南來北往的山風,在皎潔的月光下,波光粼粼地流淌,或像裝神弄鬼的巫師,手持一根木棍,時高時低,指向遙不可及的遠方——遠方在哪里?

如今,萬秀林表哥依然記得當初我扔石頭玩樂的事。他說,那是我懂得自強不息的起始,一個人與天地同在的沉默與安然,是一種發憤圖強的力量。聽他這麼一回望,我也懷念那段少年時光的美好了:考不起初中的失敗與挫折,年少的迷惘,以及不知愁滋味的孤單,在失落中開始懂得抵抗自我愚昧的自學,抄寫牛顿名言“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的覺醒。

可惜,現在的這丘良田徹底廢棄,內側已長了很多野草,人們把一些木柴堆放中間,顯得淩亂與狹窄,早已禿頂的我也不再是當初懂得發憤進取的少年,曾經的結伴與孤獨,都散落在空氣裏,在雜草中,在逐漸光亮的晨曦裏。——走在雜草叢生的荒田上,我突然羡慕那只公雞金燦燦的青春。

高雍寨的小型蘆笙

上午九點左右,離開新民新合村(高雍寨),經觀麼、柳川、革東、凱裏,中午一點左右到達D市家中。這是我近二十年來的求學與生活之路,又一路欣賞過往的無限風光,像是一根繩子把壯實的黃牛拴在家門口,堵住巫婆洩露秘密的嘴,歲月就嚴實起來了。

雖然有些遙遠與顛簸,但一路平安,母親沒有嘔吐,真是大幸。

張世祥哥哥和萬彪表弟把我們送到後,即刻回去了,難以挽留。他們還要回到高雍寨繼續過年,欣賞苗族舞,吹蘆笙,走親訪友,唱歌喝酒。

從新民村到劍河縣、凱裏市的途中,還有萬明輝、萬水碑簡、萬天寶同車。既有長久的苗寨生活,又有現代文明修養的大家的閒談,有些內容給我留下一些記憶,羅列如下。

——由於劍河縣內只有我們高雍寨這一支苗族,其他都在三穗縣,因此,從民族感情出發,我們寨子雖歸劍河縣管轄,但與三穗縣發生更多的關係,與三穗縣的寨頭、巴冶、貴槐、再望、石坪等寨子的關係密切,兄弟姐妹之手足,而不知高雍寨因何劃歸劍河縣管轄,歷來如此,還是曾經劃歸三穗縣?其中沿革與變遷,我們都不得而知。

——我們高雍寨的苗族與鎮遠縣報京寨的侗族,除了語言不同,服飾、建築、風土人情等皆相同,歷來通婚。我外公的母親便是報京侗族人,外公既說苗話,也會說侗語,我二舅母也會說侗族語言。所以,有人說,高雍寨的人可以說是苗族人,而錯說是侗族人,也沒什麼遺憾。從大家的談論中,我覺得這種民族交往與融合十分悠久而複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團結友好,共同繁榮發展,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二零一四年初,村裏有丑聞,今天聽人們再次說起“知錯能改”的事,依然有“善莫大焉”的遺憾。

高雍寨的蘆笙圓圈舞

清風偷窺,暖陽流連。想象家鄉的年味,腦子里全是鬧哄哄的蘆笙響聲。可惜只寫下這些拉拉雜雜、東拼西湊的文字,“年”就過了。——回顧六七天的行事,發現今年回家過年,比過往有更多的空閒,因為不再參與組織村裏的籃球比賽和文藝演出,或是與家鄉人事都產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距離,我便成了閑人。

想拜訪幾位兄長,詢問時,他們也多不在家,所以在空白的時光裏,我偶爾不知所措,只好躲在家里陪伴兒子,或在房間里寫日記,回顧稀落往事,略表零落感受——整理與記錄一點匆忙與過時的心情,也算作新春禮物吧。

高雍寨的苗族姑娘

靜思往事,如在眼底。再見,我的苗疆苗族之年,許多習俗來不及記錄,許多舞姿無能展現,許多歌謠早已流逝。劉亮程在《一個人回來》中說:“一個人早年跺起的塵土,在他回來時開始慢慢往下落,落在腳下和身上。沒碰見一條狗。也沒聽見狗叫。也沒有人喊人的聲音。仿佛一天突然停住。我覺得頭有點重,頭上像落了許多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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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達,筆名張孤,記者、讀者、作者。


編輯:楓筠